孟焰開始往前躥，行玉趕緊把它撈回來。
這貴婦撩開冪籬，看他們一眼，落下地來，牽著馬行到跟前，將紗幔撩到頭上，認認真真看起了她。
“小姑娘，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？”
行玉擼著兔耳朵︰“夫人，您也是一個人。”
倒也對。
翼王妃又看看她懷里︰“這肥兔子是你的？”
“是我朋友的。”
行玉手往上移，捂住兔子耳朵。孟焰想必不會愛听這種話。
但兔頭卻還是在往外拱。
王妃環顧一圈︰“你朋友呢？”
“他呀，他內急。”
王妃朝著擎之遠去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又收回來︰“這兔崽子倒是挺听你話。”
行玉道︰“可能因為我是它姨。”
王妃樂了︰“那可巧了，我是它奶奶！”
說完她眼疾手快，薅著兔子耳朵就把它抽出來家拎到了手上。
兔子毛皮太過順滑，抓也抓不住。
行玉大驚失色。
剛站起來，左右卻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兩個人，各伸來一手，把她摁著坐回了原地。
“你們要干什麼？”
“劫持你。”
王妃抱著兔子，把那兩包炙肉也拿了起來，聞一口道︰“帶回去！”
……
孟擎之這次跑出府倒是沒打算出遠門，可是他和司行玉認識這麼久，倆人一直都是在險象環生中相遇，今日才第一次擁有這樣的閑暇吹風吃肉，他可不想那麼快回家。
翼王妃在視線里一出現，他就知道壞事了。
難怪先前他沒見有追兵，原來是母親親自出馬。
這不得立刻閃人？
就近繞了一圈，看到有賣花的人，他買了一束，看到有賣玩偶的，也挑了幾個。
估摸著翼王妃看不見他，多半也該走了，便揣著一兜子東西回到了原處。
可地上只剩下幾根竹簽，哪里還有司行玉的身影？
她連帶著孟焰一起，都不見了！
他一顆心吊到喉嚨口，火速一看周圍，然後朝不遠處的兩個踢 子小孩子奔過去︰“你們可看到方才坐在這兒的一穿素裳的姑娘？”
小孩兒停住腳︰“是那個抱胖兔子的姐姐嗎？”
“對！她去哪兒了？”
“她被人抓走了！”當中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做了個夸張的手勢，“她被一個帶面紗的大魔女帶人抓走了！我親眼看見的。”
孟擎之心口一窒！
大魔女肯定是他親娘沒跑了！
他娘把小玉給抓了？
他是自己跑出來的，這跟小玉有什麼關系？！
孟擎之原地猛地一跺腳，掉頭便往自己家奔去。
……
門窗緊閉的昏暗斗室里，司行玉被綁在了一個木人樁上，一手平展，一手高舉。
翼王妃抱著兔子在她面前走來走去︰“看著瘦不拉幾的，四肢都還算強健。”
說著騰出一手來捏她的胳膊︰“識得金木麼？掄過錘嗎？”
司行玉兩眼隨著她的行走而轉動︰“三歲始識金木，七歲始掄錘。”
翼王妃看她一眼︰“倒是有些肌肉。
“三歲就開始了？司家果然不像面上那麼低調。”
轉了個方向，她又問道︰“同樣是精鐵，磁山之鐵與遼地熟鐵，若同用來鍛造腰刀，二者優劣何在？
“何處最容易出敗刃？”
行玉微訝了一下，抬眼朝她看去，恰見她雍容自若地懷抱著兔子，微微的朝自己瞥眼。
孟擎之逃走的時候太過突然，那時她尚且還不敢確認馬上的女子就是他親娘翼王妃。
可听到那聲“她是孟焰的奶奶”，她還能不知道嘛！
好家伙，也不過是問了一句他娘凶不凶？凶的話，她下次就得避一避。
結果下一刻正主就找上門來了！
不光是凶，還凶到二話不說帶人綁架的地步！
行玉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跨進這麼高的門第呢，來都來了，還想著好好看看。
卻還沒等她看清楚路怎麼走的，就二話不說就被帶進了這屋子，還被五花大綁了起來！
尋思自己明顯是被當成了拐跑他兒子的凶犯了，這回不死也得脫層皮吧？
可誰知道，打沒挨著，罵沒挨著，卻考較起她的功課來了！
咋滴，到了他們王府手上，還得經過一番考核才能判定受死的等級啊？
“怎麼，答不出來？”王妃道，“那你司家確實還差點本事啊。”
士可殺不可辱！
行玉道︰“磁山鐵礦質純淨，反復折疊鍛打不易脆裂，然而若淬火溫度過高，刀刃則容易發脆，斬硬物易崩口。
“遼地熟鐵，經過炒鐵之後質地則十分剛硬，可礦內夾砂雜質多，倘若鍛打時折疊不勻，刀身受力之後，往往不在刃口斷，反而是刀脊之中暗裂。”
翼王妃停住目光︰“所以呢？”
行玉沉息︰“以晚輩淺見，磁山鐵宜做刃芯，包以遼地鐵為夾鋼，取二者之長。
“單用其一，各有其弊，並非哪一種便是世間無上好鐵。”
翼王妃頓著兩手听完，隨後又慢慢摸起了孟焰的背脊︰“看來沒騙人，是真識得金木的。
“那我再問你，倘若鍛造已經成器，刀身形制皆合規矩，唯獨淬火之時，若天時陰寒，水冷之時寒氣過重，刀身容易蜷曲變形。
“有人說火再燒旺幾分便可化解，也有人說該換成溫湯來淬。
“依你之見，誰才是對的？”
行玉道︰“燒火過旺，鐵料過熱則晶粒粗大，縱然不彎，刀身內里已經燒枯，外表看著還好，實際上一踫便折。
“若是改用溫湯，則水溫難控，淬火不透，刃口也沒什麼硬度，哪怕是斬布帛都費力，最終只能落個刀樣子。
“竊以為天寒氣冷，問題不在于水，而在入淬之前要勻熱。
“應當出爐之後稍作停留，先以炭火捂勻刀身，令整刀熱度相差無幾，再斜角入水下淬，刀刃先入水，刀脊緩落，借刀身本身厚薄之差慢慢調整收縮。
“不過即便如此，依舊有畸變風險。
“所以往往世家工坊之中，遇到寒冬，成器十柄，總要預留兩柄作損耗，再好的技藝，也不能全看天吃飯。”
面前是個行家，行玉哪里敢藏私？
老老實實答上來，萬一還能落個全尸呢？
她這里一臉豁出去般侃侃而談，翼王妃這里卻連兔子都忘記摸了。
她監管郁家大爐將近二十年，見過子弟無數，卻幾乎都只知“燒紅即入水”。
而眼前這小姑娘，卻懂厚薄收縮之理，更懂匠人不妄言“百無一失”，知道承認天時帶來的損耗，這份見識，到底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