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燈籠依舊搖晃，所有下人全都被屏退到了院外。
而房門緊閉的上房廳堂，此時沒有一點聲音傳出來。
江家兩兄弟都跪在地下，江少詢戰戰兢兢，而江少謙雙手朝下，匍匐在地。
坐在上方的江望石靠著椅背，門外下人是何時被打發出去的，他就從何時維持當前的姿勢到如今。
屋里最大的聲響反而是案頭的更漏，仿佛連心跳聲都要被它蓋過了。
“孩子幾個月了？”
在更漏聲的間隙里，江望石的聲音毫無預警的插入進來。他渾濁目光似乎也對上了焦，焦灼地罩在江少謙的頭頂上。
江少謙緩緩直身︰“大夫診斷，方兩個月有余。”
江望石目光上移，看著窗口︰“兩個多月，那最遲花朝節前後能落地。
“等孩子落了地，你就為大人準備後事吧。”
江少謙驀地一驚，抬頭睜大雙眼︰“父親！”
江望石雙目如刀，剜了下來︰“她必須死。只有他死，才能夠全了我江家幾代人攢下來的體面！
“莫非，你還想留著她嗎？”
江少謙垂下目光，撐著地板的兩只手握成拳頭抵在雙膝之上。“元元還小，再加上她誕下嬰兒，嬰兒也還在襁褓之中。
“到底是兒子的結發之妻，這，這般殘忍，兒子又于心何忍？”
“你不忍，難道我就能‘忍’了嗎？”江望石一把掀翻了茶幾，“你不要得寸進尺，能讓她躲過今朝，已經是我給你們最大的臉面！
“賀氏也是我的長媳！
“昭兒也是我的孫子！
“難道你希望從今以後，他與我反目成仇，讓戚氏成為江家永遠扎在他心頭的一根刺嗎？
“你是要置老夫于不仁不義之地嗎？！”
尺余見方的小茶案砰砰地在地上打起滾來，一直撞到江少謙的身上才停下。
恰恰被砸到了手肘的江少謙不敢喊疼，只能低頭顫聲︰“兒子不敢陷父親于不仁，只不過，恐若兒子這樣對待她，來日兒女們也會如此怨恨于我。
“元元已經有五六歲了，昭哥兒當年也是這樣的年紀記得他母親的死，況且她還十分黏著戚氏——”
“那就從現在開始，把她從戚氏身邊帶走！”江望石站起來，“從現在起，就從此刻起！
“傳我的話下去，即刻收回她的中饋之權，把元姐兒帶離她的身邊！
“再傳話給江平，讓他安排人在天色大亮之前，把西跨院最北面的芍藥居收拾出來，讓戚氏搬進去住。
“再從上房挑選四個精壯婆子，日夜不離人，嚴密看守于她！
“從今日起，直至她誕下孩子時止，不許她踏出院門半步！”
一番話被他說得鏗鏘有力，威勢卻壓得面前二人胸膛如同被重錘敲擊般緊繃不安。
戚氏落得什麼樣的下場都不為過，但是她也參與了布局當前暗中的陰謀，她若能夠即刻死去倒也罷了。
留著她的性命，卻又奪了她的權，還奪了她的女兒，這，這能行嗎？
江少詢飛快看向江少謙。
江少謙果然又不平靜了︰“父親！她腹中還有孩兒，如此對待她，恐怕會對胎兒不利啊！”
“她若是敢以胎兒相要挾，那她便將罪加一等！”
江望石闊步走到他面前，垂眼的同時也咬緊了兩腮︰“我奉勸你也好自為之！
“再敢以此來糾纏，那你也不必留在江家了。”
撂下這句話後，他繞開兩步走到門下，打開門來走了出去。
跪在原地的江少謙快速轉了個身，張嘴想要喚住留住，卻終是沒有底氣再喊了。
他扭頭看向江少詢，江少詢袖子一拂，沉聲一哼站了起來，也走了出去。
開啟的門口只余一片混沌的光影，江少謙一拳砸在地上，咬牙跪坐下來。
……
紅嫣推門進來的時候，戚氏還坐在窗下錦榻上，撫著小腹，面朝逐漸光亮的窗外出神。
“太太！”她忐忑不安地走到榻前，“江總管帶著人去收拾咱們北面的芍藥去了，還特地從上房挑選了四個嬤嬤。
“江總管說，老太爺，老太爺下令讓太太搬到芍藥居去養胎。”
戚氏停下手來，抬頭對上她的目光︰“那你們呢？”
紅嫣雙唇顫抖，搖搖頭道︰“奴婢們一個都不許過去。太太！”她撲通一聲跪下來，“老太爺還，還讓上房的管事娘子把姐姐兒接走了。
“他說，說以後元姐兒就在上房住。”
“什麼？！”
戚氏愣一下，站了起來︰“他把元元帶走了？！”
紅嫣含著淚用力地點頭。“什麼招呼都沒打，直接就讓管事娘子把睡著的元姐兒抱走了。
“門下人也攔不住，奴婢也是听到消息後就立刻趕過來了！”
“為何要帶走我的女兒？為什麼要帶走她！”
戚氏疾步沖到門下，一雙手卻從門外伸進來，堪堪把她架住了。
“你去哪兒！”
戚氏倒退了幾步，定楮一看之後顫唇道︰“江少謙，你為何讓他們帶走元元？那是我的元元，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！
“你們想對我做什麼！
“想對我們母女做什麼？！”
屋子里一整夜的寂靜，終于被這足以撕破蒼穹的淒厲嘶吼給打破了。
她死死抓著江少謙的手臂，睚眥欲裂地瞪著他︰“你把我女兒還給我！把她還給我！”
“還給你又怎樣？”江少謙反身把門關上，也沖著她低吼，“合府上下都知道你干過的事了！
“你把她留在身邊，對她有什麼好處？
“她本來是體面有加的江家嫡出的小姐，攤上了你這麼樣的母親，還繼續留在你身邊，將來她的前程還要不要了？！”
戚氏愣住，淚眼大睜地望著他。“我這麼樣的母親？我是什麼樣的母親？你這是在指責我？”
江少謙憤然不接話。
戚氏笑起來︰“你這是五十步笑百步！論起手段，我又哪里比得上你？！
“我不過殺了個妯娌，而你呢？
“你親手殺死了你的外甥女！
“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我？鄙視我？
“元元會被我這樣的母親拖累，難道你這樣的父親就不會害了她嗎？
“你又配嗎——”
“夠了！”
江少謙一把將她推到後方，目光狠厲道︰“小不忍則亂大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