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戟從鑄造坊回來，去母親房里拜完安，見姐姐屋里還亮著燈，遂走進去。
被扣下來的鞍座鑄件被擺在燈下一只白瓷盤里，行玉兩手抱臂，對著它出神。
行戟在桌旁坐下，也跟著看了幾眼。“流金說你今兒晌午一回來，哪兒也沒去，該不會就一直在盯著它看吧？”
“我答應五日之後，把這個交給他。”行玉把構件拿起來，眯眼對著燭光細看，“明兒一早我跟你一起去大爐。”
“明兒那是明兒的事，這會兒有現成的湯角兒，快吃！”
梁嬤嬤端著托盤吆喝著走進來，門開的瞬間，餃子的香氣也飄進來了。
行玉使勁吸氣聞了聞，好奇道︰“筍蝦蟹肉角？這會兒哪來的蝦蟹？”
“廣平侯夫人差人送來的，”梁嬤嬤比了個手勢，“這麼大一壇江南糟漬小夏蟹，太太讓留給姑娘吃，老奴便分出一些來剝了蟹肉，包了角兒。”
行玉听聞口水已快流下來，拿勺子舀起一只，咬了一口，頓時鮮香撲鼻。”
“梁嬤嬤的手藝可真沒得說！”行戟小伙子嘴大，一口吞了一只，還不忘飲水思源︰“顧伯母人可真好，哪怕那場納采禮弄得不歡而散，她也不曾見怪。
“不像廣平侯，自從父親過世，他恨不得立刻毀了婚約。”
他撇著嘴吃下第二只。
梁嬤嬤給他遞去帕子︰“管他怎麼想呢，反正咱們姐兒也不嫁他們家！”
行戟兩眼骨碌碌轉起來︰“那嫁誰啊？”
梁嬤嬤美滋滋地攏起雙手，看向行玉︰“這一層，姐兒心里自然有數！”
行玉埋頭吃角兒，可沒顧上她這一臉笑盈盈的表情。
反倒是抬頭瞬間，看到院門口晃動的人影。
她探頭道︰“誰來了？”
梁嬤嬤立刻跳起來︰“該不是說曹操曹操到吧？”
沖到門下，一看又蔫了。“是楊忠。”
楊忠是司家的護衛，管著手下三十個人。
他走進門，看了一眼屋里，先朝行玉拱手︰“姑娘，小的帶著幾個兄弟在江家外頭蹲了大半日，方才看到江少卿帶著江福出門了。”
“去哪了？”
“跟了一段，看到他們的馬車去了內埠河碼頭。”
行戟頓與行玉對視了一眼︰“莫不是去尋江少詢？他死個侍妾不能告假，這幾日都在碼頭上衙門里。”
行玉把碗放回桌上，卻道︰“不管是不是，都得盯著他。別忘了，他手里還有那三枚構件需要出手。”
她問楊忠︰“其余人呢？”
“都在那繼續盯著呢。”
行戟听到這里，三兩口把一碗角兒吃了，拿帕子把嘴一抹︰“我同你去看看。”
行玉送他到門下︰“上次阿嵐說過，內埠河這邊他會想辦法。你去了之後倘若事情要緊，記得聯絡他。”
“曉得！”
行玉轉身把燈下的構件放入荷包里，重新端起碗來。
梁嬤嬤連忙往她面前小碟里添了一勺醋︰“您不能厚此薄彼，別光找顧世子啊，也給孟公子找點活兒！”
行玉白了她一眼︰“我倒是想找他，可王府牆頭那麼高，我進得去嗎我？”
……
江少謙前腳出門，後腳江雨蓉就敲響了江延昭的書房門。
“哥哥，江少謙他們又出去了！”
江延昭站起來︰“往哪去了？”
“不知道，只知道他出門了。不過出門前他還問了一嘴父親去處。”
江延昭皺了皺眉頭，扭頭抓起了牆上一把劍，又拿過了馬鞭︰“你回房睡吧。”
江雨蓉點頭。
江延昭又遲疑了一下︰“害怕嗎？”
“不，不害怕！”
小姑娘緊緊地抓著拳頭，明明渾身緊繃，卻又極其堅定。
江延昭嘆氣，把屋角燈籠交給她，隨後跨出門。
江少謙走的後門。
除了趕車的車夫之外，這次他依然只帶了江福，看起來就像尋常出個門，誰也不會知道方洛他們都在暗處。
信中約在了內埠河碼頭，此處正好距離江少詢所在的衙門不遠。況且碼頭上商鋪林立，喧鬧繁華，往來的都以商賈居多，容易隱蔽。
入了碼頭地界之後，眼前街道開闊，運貨的車輛和路過載人的馬車多如牛毛，即使是半夜，也喧鬧如白晝。
到了江少詢衙門附近，再往下一個路口就是約定好的地點。江少謙敲了敲車壁︰“往前直走，到前方十字岔路再折轉向北。”
車夫依言順從。過了路口，又到了岔路。折轉向北後，人煙逐漸稀少。馬車拐進了一條小巷，方洛帶著另一輛馬車正等候在這里。
江少謙回頭張望了兩眼，隨後飛快上了那輛馬車，坐好後，馬車便各朝一個方向前行。
行戟剛剛好追到此處，左右看一看，指著江府出來的馬車和護衛道︰“你們追上去！我追這邊！”
幾道身影頓時消失在風里。
江福撩開車簾往後看去︰“他們果然跟來了。”
江少謙睨他一眼︰“去前面的酒樓。後院里還有輛馬車。”
江福微笑︰“二爺高明。”
江少謙展開扇子，慢悠悠搖了起來。
他既然篤定阿婉已經不是那個阿婉，又怎麼會不防著她呢？
不同的馬車他讓方洛準備了三輛，必要的話還可以有四輛五輛，怎麼可能甩不掉他們。
行戟潛行在暗處，眼見那馬車又進了茶樓，他不敢懈怠，快速跟上去。可這會兒的茶樓里正是貨商雲集之時，一進去就不見了江少謙的蹤影。
他在殿堂里轉了半圈，立刻沖到後院，卻剛剛好看到一架馬車又駛出了巷口！
而等他再追上去，這馬車也早就隱沒在車流之中！
“該死的！”
行戟一拍大腿，隨後扭轉身，又朝著廣平侯府方向撲去。
而與此同時，江延昭也從茶樓里出來，飛身上馬，正從街對面追著那架馬車而去。
今夜里一身寶藍色衣袍的他，褪去身上所有飾物，看起來再平凡不過。
跟著江少謙的馬車到了前方一片蘆葦蕩，四周只剩點點燈火，安靜了不少。
而江面上停泊著幾只漁船，如同趴伏在黑暗里伺機待動的野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