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時的江少謙，也覺得這無比荒唐。
誰能代替得了世間獨一無二的阿玉呢？
那可是從一生下來，自己就眼看著長大的親外甥女，他們是亦舅亦友的親密關系。她會那麼多的本事，有多難假扮，自己能不知道嗎？
況且，他只是答應與他們一道起事，一個官職而已，還不足以令他豁出一切。
可再後來，由先生帶來了一封蓋著鮮紅大印的信。
信紙分明輕飄飄，加蓋了的大印卻沉得令他手抖。
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由先生的後台是誰，也是自那時起，他明白了他們的決心和不為人知的實力。
此刻這銀票上的印章，也像那信上的大印一樣紅，讓人想起從礦洞里抬上來的司仲䉪，在懸崖下發現的司行玉，還有，在胡同里被射殺的戚氏。
他自幼讀聖賢書，守了二十余年“仁義禮智信”，從未想過傷天害理，可現在……
他伸出骨節分明的右手，再次把盒子推了回去。
“我不能收。我若是收了，來日我又有何顏面見我的姐夫，見孩子的母親？
“榮先生，我若收了它，我的脊梁骨就折了。”
榮武神情逐漸收斂，隨後拱起兩手，鄭重施了一禮︰“二爺讓人欽佩。”
江少謙把紅著的眼垂下去，苦笑一聲︰“談什麼欽佩？在下已然無地自容。”
榮武嘆息了一聲︰“如果不是時勢相逼，二爺又怎會落得如此為難的境地？
“要怪只怪內閣勢力龐大，我等如若不選擇劍走偏鋒，根本沒有得手的機會。
“讓二爺如此痛苦內疚，是我們的不是了。”
“先生言重。”江少謙連忙把腰直了直，“只要能有益于江山社稷，在下赴湯蹈火又有何妨？此番意外連累了由先生，我還該請罪才是。”
“由先生之事的確是個意外，也是我等一大損失。主上已給出撫恤，並將由先生的家小安頓妥當，望他泉下有知，魂魄安息。”
榮武凝眉嘆息，看到手下的匣子，又道︰“二爺既已意決，我若再行勸說，反倒不識時務了。
“你我相見一面也不易，不如且說正題。早前接到二爺的信，說是司家鑄造的那幾枚構件，已經得手三枚，此事當真？”
“在下豈敢誑先生？”江少謙邊說邊從懷中取出以絲帕包著的三枚構件，“先生請看。”
榮武快速將它們執在手上，對著燈火仔細看過。又凝眉取來了一柄小秤，逐個地稱起來。
等到全部稱量完畢，他雙眸已然灼灼發亮。“沒錯，成色相符，每一枚的重量也相等。
“司家厲害之處就在這里，他們鑄造出來的箭頭，重量幾乎不會有誤差。再加上這冶鐵的成色，外人連仿造都很難。”
江少謙听到這里，不由疑惑︰“據在下所知，司家這些技巧，只有他們本家人才知，先生如何懂得鑒別？”
榮武垂眼把構件一枚枚放回手帕之中，再包起來。“為了籌謀大事，主上布局周密。如今我們已經擁有技藝堪與司家媲美的鑄造師。
“只差一步，我們就能夠打造出比神弩衛還要厲害的弩機。”
江少謙的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。
司家的兵器鑄造技藝有多出神入化，他不說十成十的了解，也可說知道七八分。
他們擁有手藝上等的鑄造師，他是相信的。但要說能夠媲美司家的工匠，造出比神弩衛還要厲害的弩機，讓人如何能信？
畢竟普天之下，能夠強過神弩衛手中所用弩機的，也只有司家憑借秘不外傳的祖傳技法打造的弩機了。
就算工匠手藝過關，沒有他們的祖傳秘技，想要超越絕不可能。
“二爺近來家中不太平，主上與在下听聞之後也深感心痛。不過，構件一共是四枚，如今到手才三枚，而那一枚，恰恰是最要緊的。”
“在下知曉。我已經命令阿婉，命她五日之內將其交上來。”
榮武點頭，又從懷中抽出一張紙。“司顧兩家的婚事已然無望，等替身交齊了構件，你再將這個交給她。
“讓她按照圖上所畫，找齊這些東西。
“等辦成之後，她便可以從司家撤出來了。
“假的畢竟是假的，時間長了總歸夜長夢多。”
江少謙把紙接過，紙上照樣畫著幾個圖樣，但這次卻不是弩機的構件，而是冶鐵爐的構造。
他皺起眉頭︰“冶鐵爐在鑄造坊中，並且需要深入內部，這不但需要熟悉結構，還得要有獨自留在鑄造坊的時機。
“此事不大容易。”
“是不容易。”榮武緩聲道，“但是當初之所以找到二爺，不正是因為二爺才有天時地利之便嗎？”
江少謙沒有說話。
按照司家鑄造坊那般森嚴的守備，外人絕不可能有任何機會。
哪怕阿婉就是司行玉真身——她若是真身，會傻到把鑄造爐的構造畫出來給他們嗎？
就算畫出來，誰又能證明那是真的圖？
榮武看了他片刻，微微沉息。“主上已經決定，等第四枚構件得手之後，嘉獎二爺。
“原鐵料采辦司主事的官職，再往上擢升為員外郎。
“此外，殺手數量也會為二爺補齊二十個，以便協助二爺成事。”
他抻身一吸氣，又道︰“鑄造爐的任務完成之後，主上必定還會有重賞。
“我家二爺顧慮著阿婉的身份會成為隱患，以往再難的事都熬過來了，眼看著已到功成之時，二爺怎麼還遲疑起來了呢？
“等事情一成，阿婉撤走，當初的事還有誰能夠威脅得了二爺？”
江少謙依舊未曾言語，只是拿著這張紙的右手已經放下。
員外郎是郎中的副手，掌一司一部分差事。
他如今只是主事，是負責具體差事的經辦干事，而員外郎就可以分管鐵料勘驗、調撥、賬冊管理，對接各處冶坊、軍器局，權力明顯上了一個台階。
若按正常章程，升遷一級少說兩三年。
如今往上一升，先不說他離揚眉吐氣更進一步，重要的是他在鐵料采辦司的權力也大了起來，他江少謙在舉大事的過程中，價值也提升了。
既然走上了這條路，誰會不希望自己走得更遠，爬得更高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