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的深宅安静又清凉。
江延昭穿着深色袍服，行走在偏僻的夹道里。
何庆已经在房里坐着，听到脚步声便把门打开。
“爷！”
延昭闪身进屋，右手手在后把门关上。左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：“国子监管纪律的陆监丞，你认得吧？”
“认得！”何庆点头，“陆监丞铁面无私，但公事之外很和气，几次赞过爷恪守监堂规矩，从无迟到早退。好几次爷傍晚出监堂，陆监丞还特意和爷一块出来。”
“没错。”江延昭把信给了他，“眼下距离我出门去国子监还有一刻钟，我且有一事交待你。
“待会儿到点出门，我会像往常一样登车。
“但到了半途我会悄悄下来。
“你不必管我。切记就像平日一般，随着马车前往国子监便是。
“如若中途顺利，未出任何意外，那么你到了之后便找到陆监丞，就说我今日要前往祖坟告慰亡母英灵，特此告假。”
何庆脸色一变。
但他还没问出话来，江延昭已经按住他的手：“倘若途中出事故，记住——但凡是冲着原本应该在马车里的我来的，不管发生什么，你不必纠缠，立刻弃阵而逃，即刻到巡漕衙门来寻我便是。”
何庆张着的嘴停顿片刻，随后闭上，重重点了点头。
江延昭拍了拍他的手背，再不多说二话，又循原路出来，进岔道口回了自己的房。
自中举之后，他为了会试一举中榜，得进士之名在江家立身，故而未曾急着参加春闱，选择在国子监继续坐监三年。
是以这些年，除了朔望两日，无论春寒秋暑，每日到点前往国子监应卯，成了他雷打不动的行程。
而如今这个行程，便很可能已成为他的险途。
翻窗回到房里，才除了外袍，后脚房门便开了。
负责伺候他跟一起去的小厮端水进来：“爷，该更衣了。”
将眼罩接了他手里的监生袍服：“知道近日早朝上有什么大事要议么？”
“没听说。不过，接连许多天，老爷前去早朝，都是不过半个时辰就出了宫，照此看来应该是没什么大事。”
延昭嗯了一声，利索地换衣服，不再出声。
……
五更声起，江少询手持笏牌行走在入殿早朝的甬道上。
好些与他级别相当的朝官与他打招呼。
当中有些与他品级相当，每日早朝与他相邻而立，有了几分熟络，少不了问：“江御史这些日子，似乎都不曾与令弟同行了？”
江少询咧嘴强笑：“近来家务繁忙，舍弟监管庶务，难以同行。”
提到他江家的家务，众人早就听说过他们张家三天两夜死了一妻一妾之事，便也默契的不再往下问了。
江少询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柳氏虽说只是他的妾，可哪怕就是一条狗，跟了自己二十来年，怎么也养出情份来了。
戚氏杀了她，江少谦作为自己的亲弟弟，先打断了江延煦的腿，不但不为此感到抱歉，竟然在柳氏被杀后还公然护着戚氏那个毒妇！
他有把自己这个大哥放在眼里吗？
他不知道戚氏打狗也得看他这个主人的理吗？
一个婆娘而已，他竟然连手足情都不顾，也要护着她！
即使想到自己这官职得来不易，到最后他还是妥协不再追究，心里也还是扎着根刺。
柳氏死后，经过太医诊治，说有希望尝试复健的江延煦，这些日子已经一蹶不振。
原本还指望他病情稳定之后重拾书本，便是考不了功名，来日至少也还能打理些家业。如此一来，少不得要追加重金给太医为他调养。
而江雨薇也动不动就跑来诉苦，说老太爷怪责柳氏当初糟践了贺氏的尸体，下令给她的嚼用减半，她如今连看中的一对羊脂玉镯都买不起了。
从前柳氏掌着长房，对江雨薇娇生惯养，一顿四荤四素，任她挑拣。她哪吃过这种苦头？
如今待在家里，江少询一看到这些麻烦，就无可避免地对二房生气。
可在外人眼里，却还都认为他这个江家大老爷，还得有二老爷在后头撑腰才像回事！
“……此事便有劳霍阁老、窦阁老决议。
“散朝！”
滥竽充数站了一会儿，金銮殿上方传来了皇帝那熟悉的懒洋洋又带着些谄媚的结束语。
江少询顺着人流出门，无心与同僚们寒暄，勾头上了轿，便朝码头上巡漕御史衙门而去。
后方人群里的江少谦，远远看着他的背影，不动声色的走向另一边。
……
五更天过后的江面露出了晨曦。
码头上已经热闹非凡，商贾与小凡遍布于每一个角落。
江少询进了衙门，应卯之后直入自己的公事房。
坐下来端茶喝了一口，刚放下，余光望见角落里抱臂而立站有一人，他吓得把手一撒，腾地站起来。
“……昭哥儿？你怎么在此！”
展角阴暗处，此刻本该去往国子监的江延昭穿着监身服，放下交叉的两臂，已经走过来。
“父亲。”
行完礼后他把身子站直：“这些年儿子从未曾得过父亲亲口教诲，儿子此番前来，是特地来与父亲叙一叙。”
“叙一叙？”
江少询满脸惊疑。
这个长子在他的心里，一直等同于一个符号。发妻所生的嫡长子，天经地义是传承他长房血脉的宗子，他的作用，就是传宗接代，将江家长房这一支发扬光大。
从生下来起就在他身边长大的江延煦，会像他生母一样，揣摩他这个父亲心意的庶子，才是他内心真正认可的儿子。
他从来不觉得、也没想过要对江延昭有什么特别的教诲，无论贺氏在不在，江少询都是淡淡的对待着这个符号。
但现在，这个挂着他嫡长子符号的江延昭，竟然突然找上门来，要跟他“叙一叙”？
江延昭神色平静地撩起袍子，从容地坐下来，并且顺手翻开一只杯子，也给自己沏了一杯凉茶。
“我听太医说，煦哥儿这辈子都无法站起来了。这就意味着，他再也不能考取功名。
“我知道父亲曾经对煦哥儿也抱有莫大期望，指望他能够支撑长房门楣，更甚至取代我这个嫡长子的想法，您恐怕也不是没有过。
“但如今，您在他身上的希望已经完全落空了。”
延昭身子微微往后一靠，十指交叉随意拢于腹前，姿态竟然有些优雅：“恕我直言，父亲后半辈子的指望，只剩下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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