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耀按照老刘的“任务”在归墟世界里走了很久。
他没有目的地，没有方向，刘书记只说“到处逛逛，好好看，仔细看，用心看”，他便真的就这么逛了起来。
从南到北，从东到西，穿过那些轰鸣的工厂，走过那些安静的科研区，路过那些灯火通明的实验室。
潘杰陪在他身边，偶尔介绍一两句，更多的时候是沉默。
两个使枪的人走在一起，即便不说话，也不会觉得尴尬。
枪意本身就是一种语言，他们的枪意在空中轻轻碰撞、交汇、分离，像两个老友在无声地交谈。
归墟世界很大，大到超出了姜耀的想象。
它不像是一个“基地”，更像是一个完整的世界。
这里有医院，有学校，有食堂，有宿舍，甚至还有一座小型的公园。
公园里有湖，湖里有鱼，鱼在水里游来游去，不知道头顶的天空是人造的。
这里的每一个人，都在忙碌。
不是那种“看起来很忙”的忙碌，是那种真正把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投入到工作中的忙碌。
他们的脚步很快，目光很专注，即便擦肩而过也顾不上打招呼。
他们的手上拿着数据板，或者端着咖啡杯，或者夹着一摞厚厚的文件。
姜耀看着他们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“这些研究员，”他问潘杰，“都是什么来头？”
潘杰想了想，说：“什么来头都有。有的是科修学院的顶尖毕业生，有的是从国外挖回来的专家，有的是半路出家但天赋异禀的怪才。不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在他们各自的领域里，都是百年不遇的天才。”
百年不遇。
这个词姜耀不陌生。
他自己就是千年不遇、万年不遇的那种。
可他从来没有把这个词和“天才”联系在一起过，因为他见过的天才太多了。
在天骄的世界里，天才就像路边的石头一样常见。
可潘杰说的不是一个，两个，而是一整个世界的每个人。
“他们中有些人，从出生就在这里了。”潘杰的声音不大，语气也很平淡，
“他们的父母是第一批入驻归墟世界的科修专家，他们在这里出生，在这里长大，在这里学习，在这里工作。这辈子，从来没有出去过。”
姜耀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出去过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连外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从屏幕里看过。视频，图片，文字描述。”
潘杰看着远处那座高耸的量子通讯塔，目光有些复杂，
“可他们从来没有亲眼见过。没有见过真正的天空，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，没有见过风吹过麦田时泛起的波浪。”
姜耀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在军营里长大，每天面对的只有训练、训练、再训练。
可至少，他能看见天空。
至少，他能感受到风吹在脸上。
至少，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。
这些人，连这些都做不到。
“他们不觉得委屈吗？”姜耀问。
潘杰想了想，说：“委屈过吧。可他们没有时间委屈。”
他指着远处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。
“那里是灵能物理研究所。
归墟计划第二阶段的核心理论，就是那里面的一群人推导出来的。
前后花了十年时间，换了四套方案，熬废了十几个研究员的身体。
其中有一个人，在推导出关键公式的那天晚上，心脏病发，差点没救回来。”
姜耀没有说话。
“他被抢救回来之后，第一句话不是‘我还活着’，不是‘吓死我了’，
而是——‘那个公式验证了吗？’”
潘杰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公式验证了，是对的。他笑了，然后昏过去了。”
姜耀停下了脚步。
他站在一栋大楼前，透过落地窗看见里面的景象——几十个人围在一张巨大的会议桌旁，桌上铺满了图纸和数据表。
有人在争论，有人在计算，有人在白板上飞快地写着什么。
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，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黑眼圈，可他们的眼睛在发光。
那种光，姜耀见过。
在战场上，当士兵们冲向敌人的时候，他们的眼睛里就有这种光。
那不是疯狂，不是狂热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——信念。
相信自己正在做的事是对的，相信自己的付出是有意义的，相信自己的牺牲会换来某种更伟大的结果。
“他们是天才。”
潘杰轻声说，“在任何时代，在任何领域，他们都是最顶尖的那一撮人。如果他们走出去，外面有的是大学、研究所、企业抢着要他们。
更高的薪水，更好的待遇，更舒适的生活。可他们选择留在这里。
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，是因为他们觉得，这里的事，比他们自己的人生更重要。”
姜耀看着那些人，忽然想起了刘书记让他写一万字感悟的事。
他当时觉得头疼，觉得一万字太多了，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现在他觉得，一万字可能不够。
他继续走。路过一间实验室，透过玻璃门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，正趴在一台显微镜前，一动不动。
旁边的学生喊了他三遍，他才回过神来，茫然地问了一句“怎么了”。
路过一间宿舍，门半开着，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前，对着屏幕上的数据发呆。
他的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，筷子插在碗里，一口都没动。
路过一间休息室，几个人瘫在沙发上，衣服皱巴巴的，头发乱糟糟的，有人甚至直接躺在沙发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笔。
每一个人，都在燃烧自己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燃烧，不是战场上的舍生忘死，是那种安静的、持久的、不被人看见的燃烧。
像一盏灯，在无人的深夜，默默地亮着。
姜耀想起了刘书记说的那句话。“好好看，仔细看，用心看。”
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刘书记不是让他看那些装置、那些建筑、那些高科技的玩意儿。
是让他看人。
看这些人，看他们是怎么活的，看他们是怎么老的，看他们是怎么把自己的全部献给一件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的事。
“这些人，”姜耀忽然开口，“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危险吗？”
潘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知道。”
“那他们不怕？”
“怕。可他们更怕，没人做这件事。”
姜耀没有再问。
他站在归墟世界的某条走廊里，看着来来往往的研究员们从身边经过。
没有人认出他，没有人停下来跟他打招呼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在这里，他不是天骄，不是枪道第一人，不是那个跺一跺脚就能让天地变色的姜耀。
他只是一个人。
一个路过的、跟他们没有关系的人。
这样也挺好。
姜耀掏出天骄令，打开备忘录，在上面写了四个字——金碧辉煌。
这不是形容这里的建筑，是形容这里的人。
每一个人，都是一块发光的金子。
他们不发光，不是因为黯淡，是因为这里的金子太多了，多到光芒交织在一起，反而看不见了。
可他们自身的价值，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。
他想起陆毅临走时唱的那首歌，“既然你不相信我，那我们就分道扬镳。”
他想起守田信吉走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小月郎君，亲兄弟，最重要的是沟通。”
他想起木程沉默的背影，想起木月泛红的眼眶，想起艾丽雅那个安静的拥抱。
……
他想了很多。
多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他不是一个喜欢想事情的人，更多的时候他喜欢动手。
可此刻，站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，看着那些把自己燃烧到只剩灰烬的人们，他忽然觉得，有些事情，不是动手就能解决的。
有些事情，需要想。
需要好好想，仔细想，用心想。
姜耀收起天骄令，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，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要去看更多，去感受更多，去理解更多。
然后，他要把这一切，写成一万字的感悟。
不，可能不止一万字。
毕竟，这里是归墟世界。
这里的每一个人，都值得被记住。
他们的故事，值得被写下来，被传出去，被那些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人知道。
在这方小世界，有一群人，正在默默地、安静地、不求回报地燃烧着自己。
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了守田信的写作，是多么具有意义。
他们的光，或许微弱，或许无人看见，可它们真实地存在着。
像满天星斗，在无人仰望的夜空里，静静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