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的雪，落在宫檐上时，赵桓猛地惊醒。
他坐在榻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汗水湿透中衣。
殿中烛火摇晃。
外面有人低声走动。
远处钟声急促。
“金兵渡河！”
“太上皇出奔！”
“百官求见！”
“陛下！”
“陛下醒了吗？”
赵桓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他回来了。
回到靖康元年。
或者说，回到他刚接过这个烂摊子的时候。
父皇赵佶把皇位塞给他。
金兵南下。
朝廷惊慌。
汴京未稳。
百官分成几派。
有人主战。
有人主和。
有人劝迁都。
有人劝割地。
有人只想保住自家门第。
而他赵桓，坐在龙椅上，心里只有一个字。
怕。
帝王殿中的记忆像一把刀，剜开他的脑海。
汴京城破。
徽钦被俘。
牵羊礼。
北狩。
宗室受辱。
百姓哭号。
秦桧跪金。
岳飞风波亭。
一幕幕压得赵桓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下意识想喊人。
可喉咙像被堵住。
就在这时，殿中隐约响起一道沉厚的声音。
不是耳边。
像从祖庙深处，从赵氏血脉深处传来。
“大宋可以议，可以战，可以输。”
“但天子不能先弃京师。”
赵桓浑身一震。
太祖。
他捂住胸口，几乎落泪。
“太祖……”
外面内侍急声道：“陛下？”
赵桓深吸一口气。
他仍怕。
怕金兵。
怕父皇逃走后留下的烂局。
怕朝臣逼他议和。
怕汴京守不住。
可帝王殿的审判让他明白一件事。
怕不是罪。
怕了就把城卖掉，把臣子罢掉，把百姓交出去，才是罪。
他掀开被子，声音还有些发哑。
“召百官。”
内侍愣住。
“陛下，此时天未明……”
赵桓咬牙。
“金兵会等天明吗？”
内侍吓得跪下。
“奴婢遵旨！”
赵桓又道：“召李纲。”
内侍抬头。
“李……李纲？”
“对。”
赵桓声音逐渐稳住。
“立刻召李纲入宫。”
“再传令。”
“禁中不得散言迁幸。”
“谁敢说天子弃京，先拿。”
内侍脸色变了。
这不是从前那个慌得只问“金兵到哪了”的陛下。
他不敢多问，连滚带爬地去传令。
同一时间。
李纲在府中惊醒。
他睁眼时，手已经摸向案上的衣带。
帝王殿记忆在脑中翻涌。
他看见自己被重用。
也看见自己被罢。
看见汴京明明可守，却一再被和议、怯懦、内耗拖入深渊。
看见金人退而复来。
看见靖康城破。
他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，眼中只剩冷光。
家人慌忙进来。
“大人，宫中急召！”
李纲起身。
“备马。”
家人担忧道：“金兵南下，朝中只怕……”
李纲系紧衣带。
“怕也要去。”
他走出门时，雪落满肩。
汴京街头已经乱了。
有人推车出城。
有人在打听太上皇去向。
有人说南幸。
有人说割地。
有人说金兵凶悍，大宋必不能守。
李纲勒马停了一瞬。
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，在雪中问旁人：“官家会走吗？”
无人回答。
那妇人的眼睛里，有比寒风更冷的恐惧。
李纲握紧缰绳。
汴京城若未战先乱，百姓会先崩。
他一夹马腹，直奔宫门。
宫中，百官已陆续聚集。
有人衣冠不整。
有人脸色苍白。
有人一进殿就开始哭。
“陛下，金兵来势汹汹，当避其锋！”
“当遣使议和！”
“太上皇既已出幸，陛下亦当暂离京师，以保宗社！”
这句话刚出口，大殿突然安静了。
赵桓坐在御座上，脸色苍白得很。
可他的眼神死死盯着说话那人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那官员一颤。
“臣……臣是为宗社计。”
赵桓缓缓起身。
“为宗社计？”
“宗社在何处？”
那官员被问住。
赵桓指向殿外。
“在这座城。”
“在城里的军民。”
“在祖庙。”
“在百姓抬头看见宫城还亮着灯。”
他的声音不算洪亮，却一字一字砸在殿中。
“朕刚即位。”
“金兵未至城下。”
“你便劝朕走。”
“朕若走了，汴京百姓怎么办？”
那官员额头出汗。
“陛下可暂避……”
赵桓猛地拍案。
“拿下！”
殿中众人一惊。
禁卫立刻上前，将那官员按住。
那人惊恐大喊：“陛下！臣忠心！”
赵桓咬牙道：“忠心不是劝天子弃京。”
“拖下去。”
“候审。”
这一下，朝堂彻底安静了。
主和派、逃跑派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镇住。
赵桓自己手心也全是汗。
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快地下令拿人。
他知道，这一刀若砍错，会让百官恐惧。
可此刻，他不能让“天子可逃”这句话在朝堂上活下去。
李纲正是在这个时候入殿。
他披着雪，跪下。
“臣李纲，拜见陛下。”
赵桓看见他，心里竟然安定了一点。
帝王殿里，林墨曾让李纲入局。
太祖也说过，汴京有可战之臣。
眼前这个人，就是。
赵桓走下御阶，亲自扶起李纲。
满殿震动。
“李卿。”
“汴京可守否？”
李纲没有说“必胜”。
他抬头看着赵桓。
“若陛下不走，可守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，落在殿中。
赵桓喉咙发紧。
“若朕走呢？”
李纲道：“陛下若走，汴京立刻不可守。”
赵桓闭了闭眼。
果然。
城墙不是第一道防线。
皇帝的心，才是第一道。
他睁眼。
“朕不走。”
三个字落下，殿中许多人抬起头。
李纲也终于深深一拜。
“臣请陛下即刻下诏。”
“第一，禁迁幸之议。”
“第二，整禁军，分守诸门。”
“第三，安民，严禁权贵私逃扰乱人心。”
“第四，召勤王兵。”
“第五，城中粮价不得暴涨。”
赵桓听得很认真。
若是旧史中的他，或许会被这么多事压得慌乱。
可此刻，他竟然一点点听明白了。
大秦副本的画面还在帝王殿中留着。
扶苏看四账。
稳军粮。
压流言。
不私入宫禁。
赵桓忽然意识到，守城不是喊一句“不走”。
也要有粮、有兵、有民心、有令。
他看向百官。
“李纲听旨。”
李纲跪下。
“臣在。”
“任李纲为亲征行营使，统筹京城防御。”
殿中有人脸色一变。
赵桓没有理。
“命你即刻整禁军，分守诸门。”
“城中若有弃城流言，查。”
“权贵私运财货出城，查。”
“粮商囤粮涨价，查。”
“有敢趁乱扰民者，斩。”
李纲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
“臣领旨！”
赵桓又道：“传种师道入京。”
“传诸路勤王兵。”
“告诉他们。”
“天子在汴京。”
“汴京不弃。”
这最后四个字落下时，殿外风雪忽然一紧。
像有一道祖庙深处的影子，缓缓抬头。
赵匡胤的声音在赵桓心中响起。
“这才像赵家子孙。”
可就在朝堂稍稳时，一名内侍慌忙来报。
“陛下！”
“太上皇车驾已出宫，欲往东南！”
大殿瞬间又乱。
赵桓脸色骤白。
赵佶。
父皇还是要逃。
赵桓心里一阵刺痛。
如果太上皇先逃，刚刚立下的“汴京不弃”就会被撕开。
百姓会想：连太上皇都走了，官家守得住吗？
百官会想：宗室自己都不信汴京，何必死守？
赵桓攥紧手指。
他没有立刻发怒。
而是看向李纲。
李纲沉声道：“陛下，太上皇不能私出。”
赵桓深吸一口气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请太上皇回宫。”
“不是拦父。”
“是请太上皇共守祖宗京师。”
内侍迟疑。
“若太上皇不回……”
赵桓眼中浮出痛色。
但他还是说道：
“那便封城门。”
“不得放行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儿子封父亲车驾。
这会被人骂。
可赵桓知道，若不封，汴京人心就先破了。
远处，祖庙钟声忽然响起。
一声又一声。
像太祖在雪夜中重重敲着大宋的脊梁。
“汴京不弃。”
“先从赵家人不逃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