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佶听说赵桓去了死者家中后,把自己关在殿里整整半日。
宫人端来的饭菜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。
他一口没动。
案上铺着一张纸。
纸上写着几个字。
汴京不弃。
那字很好。
骨架清瘦,风流漂亮。
若放在太平时,必然会有人赞一句“瘦金妙笔”。
可赵佶盯着那四个字,只觉得刺眼。
他会写。
写得比赵桓的榜文好看一百倍。
可这四个字,过去不是他写出来的。
是李纲守出来的。
是赵桓逼自己不逃逼出来的。
是北城九个人死出来的。
赵佶忽然抬手,把那张纸揉成一团。
纸团滚到地上。
宫人吓得跪下。
“太上皇息怒。”
赵佶闭上眼。
帝王殿里的画面又浮上来。
他看见自己坐在靖康罪席上,被亡魂逼视。
看见赵匡胤骂他。
看见汴京城破后,百姓哭喊。
看见自己一路北去,身边再没有画院、乐舞、艮岳,只剩屈辱。
他过去最爱美。
爱到觉得天下都该为他的美让路。
可今日,马三郎那间低矮屋子,比他所有画卷都更重。
外面传来轻微脚步。
内侍低声道:“太上皇,官家遣人问安。”
赵佶睁开眼。
问安。
赵桓没有来责问他。
没有拿他宫门被拦之事羞辱他。
也没有张榜写他献金。
这反而让赵佶更难受。
若赵桓骂他,他还能恼。
如今赵桓什么都不骂,只去死者家中。
这让赵佶觉得自己像被摆在一面镜子前。
镜子里不是亡国之君。
是一个想逃的父亲。
赵佶声音沙哑。
“官家还在忙?”
内侍道:“官家在看城防清册。”
“李纲送来的?”
“是。”
赵佶沉默片刻。
“传少府。”
内侍一愣。
赵佶声音低了些。
“把宫中可用之物列册。”
“金银,药材,布匹,皮革,木料,铜器。”
“凡守城能用的,列出来。”
内侍惊住。
“太上皇,这是……”
赵佶抬眼。
“朕……我不能上城。”
“也不能再逃。”
“总要做点事。”
少府官很快来了。
一开始,他以为太上皇只是做做样子。
可赵佶真的让人开了内库。
一箱箱金银被抬出来。
药材。
布匹。
旧皮革。
铜盆铜器。
甚至还有一些宫中乐器的铜件。
少府官看得心惊肉跳。
“太上皇,这些都是御用之物。”
赵佶面无表情。
“御用之物能挡箭吗?”
少府官哑然。
赵佶指着那些铜器。
“可熔的,送匠作。”
“可做药布的,送医棚。”
“可充军需的金银,入守城库。”
少府官犹豫道:“太上皇,若全送,宫中用度……”
赵佶冷冷看他。
“汴京若破,宫中还谈什么用度?”
少府官跪下。
“臣领命。”
消息传到赵桓那里时,他正在看北城修补图。
内侍低声道:“太上皇开内库,送金银药布铜器入守城库。”
赵桓手中笔停住。
“父皇亲令?”
“是。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李纲也有些意外。
这次不是被拦下后被动登记箱笼。
而是赵佶主动开内库。
赵桓沉默良久。
“收。”
内侍问:“可要张榜?”
赵桓摇头。
“不写太上皇献库。”
李纲看向他。
赵桓道:“写宫中内库拨药布、铜器、金银入守城库。”
“别写父皇。”
李纲明白了。
赵桓仍在给赵佶留一点体面。
不是纵容。
是现在不能让赵家父子在百姓面前互相撕咬。
但这件事,还是传了出去。
宫人会说。
少府会说。
匠作会说。
不出半日,城中就有人知道太上皇开了内库。
这比张榜更像真的。
“太上皇也出东西了?”
“昨日不是还想走吗?”
“被官家拦回来了吧。”
“拦回来能出东西,也算没白回来。”
百姓嘴里没有多少漂亮话。
却也没有全是骂。
赵佶听见这些传言时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不习惯被人这样议论。
可他更不习惯的是,自己竟没有恼怒到想杀人。
他只是觉得羞。
羞得坐立不安。
傍晚,他终于走出殿门。
不是出宫。
只是走到宫中一处临时医棚。
这里原本是宫中空殿,如今堆着药布和热水。
昨日北城伤兵中,有几人被送进来处理伤口。
赵佶远远站着。
不敢靠太近。
一个伤兵正在换药,疼得咬牙骂娘。
医官擦汗。
“忍着。”
伤兵骂:“你来忍!”
旁边宫女手忙脚乱递布。
赵佶站在门口,看见那伤兵肩上的血洞,脸色微白。
他从前画过战马。
画过弓箭。
也听过边报。
可真正看见一个士卒肩膀被箭豁开,才知道画上的“武事”与人身上的伤口隔着多远。
医官发现他,慌忙要跪。
赵佶抬手。
“别动。”
“治伤。”
医官僵住,只得继续。
伤兵不知道太上皇来了,还在疼得乱骂。
“金狗下手真狠。”
宫女低声道:“太上皇在。”
伤兵一愣,吓得要爬起来。
赵佶却道:“躺着。”
伤兵脸色发白。
赵佶看着他,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王……王二。”
“北城的?”
“是。”
赵佶点了点头。
他想说些什么。
可他发现自己不会说。
过去他擅长写诗,擅长评画,擅长夸一块奇石的皱瘦漏透。
此刻面对一个受伤士卒,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,他只问:“疼吗?”
王二愣住。
废话。
当然疼。
可他不敢这么答,只道: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赵佶看出了他在忍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问得愚蠢。
片刻后,他转头对医官道:“药不够,来内库取。”
“布不够,也取。”
医官连忙道:“谢太上皇。”
赵佶走出医棚时,脸色比进去前更白。
内侍扶他。
“太上皇,风冷,回殿吧。”
赵佶轻声道:“他们一直这么疼?”
内侍不敢答。
赵佶又问:“昨日北城伤了多少?”
“三十七。”
“死了九个。”
赵佶闭了闭眼。
这数字,他听过。
可看见王二的伤口后,这数字忽然有了血味。
夜里,赵佶写了一道手令。
宫中诸院,凡能缝布、烧水、配药者,归少府调拨。
不得以侍奉太上皇为名躲避。
内侍看着手令,忍不住道:“太上皇,若宫中人怨……”
赵佶冷笑了一下。
“怨什么?”
“外头人替赵家守城,宫里缝几块布便怨?”
内侍低头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
赵佶放下笔。
他忽然想起那张被揉掉的纸。
汴京不弃。
他重新铺开一张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写那四个字。
而是写:
羞愧亦可补过。
字仍是好字。
可他写完后,自己看了很久,低声自嘲。
“补得太晚。”
第二日,宫中送出的药布明显多了。
医棚里,那个妇人拿到一包新布时,听说是宫中送来的,愣了愣。
“宫中也缝?”
老医婆道:“听说太上皇下了令。”
妇人沉默片刻。
“他不是想走吗?”
老医婆扎着布条。
“想走的人被拦回来,也能干点活。”
妇人想了想,点头。
“那就干。”
这话很快传到赵桓耳中。
赵桓听完,竟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疲惫。
“父皇听见,怕是又要恼。”
李纲道:“未必。”
赵桓看向他。
李纲道:“人若还会羞愧,便还有一点可用。”
赵桓沉默。
许久后,他轻声道:“但愿。”
他没有原谅父皇过去的逃避。
帝王殿里的靖康罪席还在。
可汴京正在守。
这时候,每一点能用的羞愧,都不能浪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