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攻第一日后的汴京,像一口被砸过的钟。
还响。
但满身裂纹。
北城裂口补了又裂。
西北小门横木断了两根。
东城死伤少些,却被火箭烧掉一段城楼外檐。
医棚里已经放不下人。
许多轻伤者只能坐在墙根,自己按着伤口。
粥棚的锅仍在烧。
只是熬粥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。
有个烧火的少年困得头一点一点,差点栽进灶膛。
旁边老妇把他拽住,骂道:“想给自己也添个木牌?”
少年吓醒,揉揉眼继续添柴。
妇人从医棚里出来时,整个人像老了十岁。
她的孩子跑过来抱她。
“娘!”
她蹲下想抱,手却抖得厉害。
孩子看见她袖子上的血,吓得不敢动。
妇人勉强笑了一下。
“不是娘的。”
孩子眼泪一下掉出来。
“那是谁的?”
妇人答不上。
太多了。
她也分不清了。
张顺坐在西北小门内侧,肩膀肿得不像样。
医官让他下去。
他不肯。
“我就在这睡。”
医官气得骂他:“睡这你明天还能抬刀?”
张顺道:“门不嫌我臭就行。”
赵构走过来,听见这话,坐到他旁边。
张顺斜眼:“王爷也睡门洞?”
赵构累得连笑都费劲。
“我怕睡宫里,明日赶不过来顶门。”
张顺看他半晌,忽然道:“你现在真不像王爷。”
赵构问:“像什么?”
张顺想了想。
“像我们这门的人。”
赵构怔住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声道:“那挺好。”
北城下,岳飞正在帮忙搬伤兵。
韩世忠看见,皱眉。
“你手不疼?”
岳飞道:“疼。”
“疼还搬?”
“能搬。”
韩世忠骂了一声:“你这小子真倔。”
岳飞把伤兵放下后,忽然问:“韩大哥,明日还会这样吗?”
韩世忠沉默片刻。
“可能更狠。”
岳飞点头。
他没有问能不能守住。
因为问了也没人知道。
他只是把枪放在身边,靠着墙坐下。
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睡着时,手还压着枪杆。
李纲没有睡。
他在看修补清单。
眼睛已经熬得通红。
种师道被人扶着过来。
“还看?”
李纲道:“明日要用。”
种师道坐下,喘了一会儿。
“今日守得不错。”
李纲苦笑。
“死太多。”
种师道看着他。
“死太多,也比城破少。”
李纲手指一顿。
老将的声音苍老而冷静。
“李纲,别被血账压弯。”
“你若弯了,明日北城就弯。”
李纲闭了闭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不够。”
种师道道:“你得睡半个时辰。”
李纲刚要拒绝。
种师道咳了一声。
“这是军令。”
李纲看着老将,最后点头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
宫中,赵桓看着总攻第一日伤亡册。
死者很多。
多到小吏还在抄。
有些名字暂时无法确认,只写了“北城无名一人”“西北门民夫一人”。
赵桓看见“无名”两个字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查。”
开封府官吏道:“陛下,已在查。”
“查到为止。”
赵桓声音很哑。
“汴京不许无名。”
官吏伏地。
“是。”
赵佶也来了。
他只穿了普通厚衣,外袍已经送去裁了。
赵桓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父皇怎么穿这么少?”
赵佶道:“衣服给医棚了。”
赵桓眼眶一热。
赵佶没有看他,只看案上的伤亡册。
“今日……很多?”
赵桓点头。
“很多。”
赵佶坐下。
“给朕一份。”
“父皇要做什么?”
“抄名。”
赵桓一怔。
赵佶道:“朕字还可以。”
他说得平静,却让殿中人都安静下来。
赵桓把一卷名单递给他。
赵佶展开,拿起笔。
第一个名字,他写得很慢。
不再追求风骨。
只求清楚。
赵桓看着他,忽然低下头。
他怕自己眼泪掉下来。
夜半,第十八榜贴出。
金兵总攻第一日。
北城、西北、东城皆战。
李纲、种师道统守。
官家御旗不落。
太上皇拆衣助医棚,并亲抄死者名。
康王守西北门。
韩世忠、岳飞机动救援。
张顺守粮口。
军民死伤列名,未明者继续查。
汴京今日未倒。
榜下没有太多人。
因为许多人累得睡着了。
可守夜的人看见了。
一个太学生站在榜前,念到“汴京今日未倒”时,声音哑得厉害。
他念完后,一个满脸灰的民夫问:
“明日呢?”
太学生看着榜,沉默了一下。
“明日继续。”
民夫点点头。
“那我去睡会儿。”
没有豪言。
没有大哭。
他只是找了个墙根,抱着膝盖睡下。
因为明日还要搬木。
祖庙中,赵桓跪在太祖影前。
他累得几乎直不起背。
“今日守住了。”
“明日还会来。”
太祖之声沉沉响起。
“怕吗?”
赵桓闭着眼。
“怕。”
“还守吗?”
赵桓抬头,眼中全是血丝。
“守。”
祖庙里的风停了一瞬。
随后,那道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。
“那便还有大宋。”
帝王殿深处,大宋国运终于重重一震。
“汴京不弃。”
“总攻第一日,御旗不落。”
“城未倒。”
“民未散。”
“守心不折。”
“节点大成,待终局评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