勤王兵整编的第一营，定名为“汴京勤王第一营”。
名字很响。
可里面的人很杂。
陈州老卒、河北义勇、开封招募民夫、几队弓手、岳飞训过的乡勇，还有一些被打散后重新归队的厢军。
刘承节任营中主将。
韩世忠为机动队都头。
张顺管西北粮口协防。
岳飞领乡勇传报小队。
赵构负责这营与粮仓、医棚、粥棚的衔接，但不掌兵。
李纲总领。
种师道定规。
这个安排一出来，有人满意，有人不满。
刘承节觉得自己主将名分保住了。
韩世忠嫌官名麻烦。
张顺觉得自己事情更多。
岳飞则觉得自己肩膀上的东西忽然沉了。
第一营立营那日，赵桓没有亲自去城外。
他让李纲和种师道去。
自己只赐了一面旗。
旗上没有写“精忠”“破虏”这样的大字。
只写四个字：
不害百姓。
许多人看见时都愣了。
刘承节也愣住。
哪有军旗第一句写这个？
韩世忠盯着旗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。
“挺好。”
张顺也点头。
“省得有人装看不懂。”
岳飞看着那四个字，心里却很重。
不害百姓。
听着像最低的要求。
可一路走来，他已经看见，很多乱就是从这最低处坏掉的。
抢一口锅。
多拿一袋粮。
乱入一户民舍。
拿“勤王”两个字压百姓。
这些事看着小。
可一旦做了，百姓就会觉得，金兵没进来，自己人先来了。
李纲站在旗前，对第一营众人道：
“此旗不是说你们只要不害民就够了。”
“是说，你们若连这一条都做不到，便不配谈勤王。”
营中安静。
种师道接过话。
“第一营有三件事。”
“护粮。”
“巡堤。”
“备战。”
“谁敢扰民，斩。”
“谁敢冒功，罚。”
“谁护民有功，记。”
“谁临阵不乱，记。”
“谁能把该传的话传清楚，也记。”
乡勇们听到最后一句，忍不住看岳飞。
岳飞耳根微红，却站得很直。
第一营第一件任务，不是出城杀敌。
而是护送一批粮，从西北仓转至城内分仓。
路很短。
但要经过几处民巷。
过去这种事，最容易出乱子。
兵多，车多，人多。
路边百姓怕。
士卒也烦。
若有人伸手抢一把，若车队压坏摊子没人赔，若军官只顾赶路不管后面，乱子就来了。
李纲故意把这任务交给第一营。
刘承节一开始有些不以为然。
护粮？
这也算第一营立营第一功？
韩世忠看出他的心思，懒洋洋道：“怎么，都监嫌粮袋不够威风？”
刘承节脸色一僵。
岳飞在旁边道：“粮到，人才能守。”
刘承节看了他一眼。
若是从前，他大概会觉得一个小卒没资格插话。
可现在岳飞的名字已经多次上榜，又带过传报小队。
刘承节没有发作。
只是道：“那就护好。”
粮队出发前，岳飞把乡勇们叫到一边。
“今日不许乱。”
“看车。”
“看路。”
“看百姓。”
阿石问：“看百姓做什么？”
岳飞道：“别让车压人摊子。”
阿石愣住。
岳飞道：“压坏了，要记。”
“能避就避。”
“避不开，赔。”
乡勇们面面相觑。
他们原以为护粮就是防金兵。
没想到还要防自己把百姓摊子撞翻。
车队入巷时，果然出了小事。
一辆粮车转弯太急，撞倒了一个卖柴老人的柴担。
柴撒了一地。
车夫急着赶路，骂道：“让开！”
老人脸色发白，不敢吭声。
阿石看见，下意识想继续走。
岳飞喊住。
“停。”
车队一停，后头差点乱。
刘承节皱眉。
“怎么了？”
岳飞道：“撞了柴担。”
刘承节脸色有些不耐。
“几捆柴而已，回头再说。”
岳飞看向他。
“将军，旗上写着不害百姓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周围士卒都看向那面旗。
刘承节被噎了一下。
韩世忠抱着刀在旁边笑，完全没有帮他解围的意思。
刘承节深吸一口气。
“赔。”
岳飞让人扶起老人，重新捆柴。
开封府随队小吏记下。
车队赔了两捆柴钱。
老人拿着钱，眼睛都红了。
“军爷，这……这也赔？”
阿石在旁边挠头。
“撞了就赔。”
说完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新鲜。
围观百姓渐渐多了。
他们看见勤王兵停下赔柴，眼神变了。
有人低声道：“这第一营，好像还行。”
车队继续走。
这一次，士卒们明显小心许多。
转弯慢一点。
过摊喊一声。
见孩子跑近，先拦住。
短短一段路，走得比平时慢。
却没有乱。
粮入分仓后，刘承节脸上那点不耐已经没了。
他看见百姓的眼神。
也看见自己的兵从一开始烦躁，到后来主动提醒路边人避让。
这不是杀敌。
却是在把“勤王兵”三个字从百姓心里重新擦干净。
任务结束后，第一营功劳账添了一行：
护粮入分仓，途中撞柴担，已赔，无扰民。
这行字贴出来时，百姓笑得比看大捷还真。
“撞柴担也写？”
“写了好，省得下次不赔。”
脚夫弟弟笑道：“这功劳账越来越细了。”
太学生道：“细才真。”
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看着“不害百姓”四字，轻声道：
“要是天下的兵都先学这个，也少很多苦。”
孩子问：“娘，兵不是打坏人的吗？”
妇人摸摸他的头。
“是。”
“可兵要是不守规矩，也会变成坏人。”
城外第一营旗帜在风里展开。
不害百姓四个字，看起来不够威风。
可李纲看着它，许久没有移开眼。
种师道道：“陛下这旗赐得好。”
李纲点头。
“先不害民，才谈护国。”
宫中，赵桓听完第一营护粮回报，特别是撞柴担赔钱那一段，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这也记上了？”
赵构道：“记上了。”
赵桓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以后都这样记。”
“别嫌小。”
“王朝坏的时候，很多也是从小处坏的。”
赵构深以为然。
他见过一口锅差点坏了勤王兵名声。
见过两袋粮差点变成粮谣。
见过一辆私车差点撕开宗室裂缝。
如今一担柴，也该被写上去。
帝王殿深处，“勤王整兵”四字终于亮得更稳。
林墨望着那面“不害百姓”的旗，轻轻合上史书一角。
勤王整兵第一考。
不害民。
已过初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