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堤西村一战后，第一营的气势起来了。
不是那种大捷后的狂。
而是士卒们忽然发现，自己这面“不害百姓”的旗，不只是约束他们，也能让村人开门、让粮仓不烧、让自己打仗时知道该守什么。
可气势一起，另一个毛病也来了。
想追。
尤其是乡勇。
他们亲眼看见金兵退了，心里那股火便压不住。
阿石夜里还在说：“若当时再追半里，说不定能多杀几个。”
另一个乡勇也点头：“他们退得挺急。”
岳飞听见了，皱眉。
“军令说不得追远。”
阿石不服：“可他们人少。”
岳飞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后面没有伏兵？”
阿石答不上。
韩世忠在旁边烤火，懒洋洋道：“不用跟他们讲。”
岳飞看他。
韩世忠道：“明天带他们看看。”
第二日，第一营巡旧堤东段。
金兵果然又来了。
还是游骑。
人数更少。
十几骑。
他们抢了几头牲口，又在村口晃了一圈，看见宋军便退。
退得很快。
像怕。
阿石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他们跑了！”
几个乡勇下意识往前冲。
岳飞喝道：“站住！”
阿石停了。
可另两个乡勇没停住，追出十几步。
就在这时，韩世忠忽然把一支箭射到他们脚前。
箭扎进泥里。
两人吓得猛地停下。
韩世忠骂声传来：
“再跑，下一箭射腿！”
乡勇们脸都白了。
他们回头时，韩世忠已经带几名老卒走过来。
岳飞也快步上前。
“军令说了，不许追远！”
一个乡勇涨红脸：“他们明明跑了！”
韩世忠冷笑。
“跑给你看的。”
他指向前方一片矮林。
“看见了吗？”
众人看去。
一开始什么都没看见。
过了一会儿，林中有马影一闪。
阿石脸色变了。
韩世忠道：“伏兵。”
“你们再追二十步，今日功劳账就能写——乡勇二人不听令，送金兵两颗头。”
那两个乡勇脸色惨白。
岳飞心里也一阵后怕。
他刚才虽然喊住了阿石，却没能第一时间拦住所有人。
若不是韩世忠那一箭，两人可能真会追进伏击圈。
韩世忠看向岳飞。
“看见没？”
“带人难不难？”
岳飞低头。
“难。”
“难就对了。”
韩世忠道：“自己不追容易，管住别人不追难。”
这句话像钉子，钉进岳飞心里。
巡防继续。
韩世忠没有立刻回营，而是带众人绕到另一处高地。
从那里能看见矮林后方。
果然，有二十余骑藏着。
金兵见宋人没追，藏了半天，最后悻悻离开。
乡勇们看得后背发凉。
阿石低声道：“他们真等着我们。”
岳飞看他。
“所以第一课是什么？”
阿石立刻道：“不乱跑。”
韩世忠笑了一声。
“还不算太笨。”
回营后，岳飞主动把这次险情写进传报。
不是只写“未中伏”。
而是写：
乡勇二人险追，韩世忠箭止，矮林有伏。
建议乡勇再训“止步令”。
刘承节看见后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原本想把这事压一下。
毕竟没出事。
写上去不好看。
可岳飞已经按军中传报送到了李纲那里。
李纲看完，没有责罚太重。
但把这事写进营令。
第一营新增一条：
见敌退，不得私追。
追敌须旗令。
无令追敌者，虽胜亦罚。
这条令贴到营前时，许多人不舒服。
“虽胜亦罚？”
“杀了敌还罚？”
张顺听见，嗤了一声。
“你要是追出去了，后头粮车被烧，你杀十个也得罚。”
那人低头。
第二十九榜旁，也添了一块小木牌。
追出去容易，收回来难。
百姓看了，不一定都懂战阵。
但懂人。
脚夫弟弟道：“这像赌钱，赢了一次就想再追，最后全赔进去。”
年轻太学生点头。
“差不多。”
阿石站在榜下，看着那句话，脸红得厉害。
岳飞站在他旁边。
“记住就行。”
阿石小声道：“岳头儿，我给你丢人了。”
岳飞一怔。
岳头儿。
这是乡勇们私下开始叫他的。
他有些不习惯。
“不是给我丢人。”
岳飞道：“是差点给家里人添木牌。”
阿石不说话了。
这话比骂他更重。
夜里，岳飞去见种师道。
他把止步令训练重做了一遍。
旗停，人停。
鼓急，回撤。
烟起，传报。
见敌退，不追，先看旗。
种师道听完，问：“今日委屈吗？”
岳飞不解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传报中写了自己没管住人。”
岳飞低头。
“是卑职没管住。”
种师道看了他很久。
“好。”
岳飞愣住。
种师道道：“能写自己的错，比只写自己的功难。”
“以后带兵，记住这点。”
岳飞心里发热。
“是。”
帝王殿深处，林墨看着岳飞的名字旁，悄然多了一道很淡的墨线。
不是功。
是将才初成的第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