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振很快找到了“御前急需”这条缝。
亲征明令里写得很清楚。
私车一律退出。
军粮、马料、军械、医药、水囊优先。
可御驾出行,总不能没有御用之物。
帐幔要有。
仪仗要有。
内臣随侍要有。
御前药物、衣物、案几、文书、符印、备用器具,也都能挂上“急需”的名。
王振不说私车。
他说御前。
这两个字一落,许多原本被清出去的东西,又披着新皮回来了。
软褥变成御寒之物。
酒具变成御前赐军之器。
细瓷茶盏变成途中奉药所需。
鸟笼当然不敢再放。
但一箱子精巧香炉,竟被写成“祛湿安神”。
于谦看到清单时,盯着“祛湿安神”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旁边的户部小吏低声问:
“于侍郎,这算急需吗?”
于谦问:“军中伤药带足了吗?”
“还差两车。”
“水囊呢?”
“补了七成。”
“马料?”
“前部足,主队还在调。”
于谦把清单放下。
“那香炉不急。”
负责御前车队的内臣立刻道:
“于侍郎,此乃御前之物。”
于谦看向他。
“瓦剌会闻香退兵?”
那内臣脸色涨红。
“你……”
于谦道:“御前急需,也写四项。”
“何用。”
“何时用。”
“谁验。”
“占几车。”
内臣声音尖了起来。
“御前之物,岂容你如此盘查?”
于谦还未开口,朱祁钰已经带留守府属吏到了。
他拿过清单,看了一眼。
“御前药物、符印、文书、冬衣,可列。”
“软褥限数。”
“茶具限数。”
“香炉去。”
内臣怒道:“郕王殿下,这是随驾之物。”
朱祁钰抬头。
“本王管留守京师,也管御驾出京后京中物资交接。”
“你若说香炉急,本王写入御前急需册。”
“来日车队堵路,军粮迟滞,香炉也入责。”
内臣顿住。
入责。
这两个字,如今比骂人好用。
很多东西不怕带。
怕带了以后,真要写清谁负责。
于是那箱香炉被抬了下去。
可王振不会只走一条缝。
他又让人把几辆车挪到军粮车队中间,挂上“御前文书”牌。
看着像正事。
实际上车上装了软榻、锦毯、几箱衣物,还有几名内臣私带的细软。
这一次,不是于谦发现的。
是朱镇发现的。
他原本跟着本伍去领补发的三日粮。
粮车排得很长。
前头一辆挂着“御前文书”的车忽然横在粮车队中间,车夫催着让粮车让路。
负责押粮的军吏不敢得罪御前车,便让粮车往旁边挪。
这一挪,一袋粮从车上掉下来,袋口裂了。
糙米撒了一地。
几个军卒赶紧去捧。
车夫还骂:
“慢手慢脚!误了御前东西,你们担得起?”
朱镇看见那袋粮撒在泥里,心里火一下上来了。
老卒也黑了脸。
“御前文书这么重?”
朱镇走过去,看着那车的车辙。
车辙很深。
比装纸的车重太多。
他想起王振身边内臣查他的那晚。
也想起亲征明令里写的:私车退出,车队列明。
他没有拦车。
拦车容易被扣冲撞御前。
他蹲下看车辙,又把撒在泥里的糙米捧回袋中。
然后在木片上写:
御前文书车,车辙重,压粮队,致粮袋落裂。
疑非文书。
老卒在旁边看着。
“还写疑?”
朱镇手一停。
老卒道:“写你看见的。”
朱镇想了想,把“疑非文书”划掉,改成:
车内物重,不合文书轻载。
老卒点头。
“这个好。”
张辅的属吏很快接到木片。
现在军中已经知道,朱镇的字丑,但事实能用。
属吏立刻带人查车。
车夫不肯。
“御前文书,谁敢擅查?”
属吏也不敢硬开。
这事一路报到张辅那里。
张辅只说:
“找于谦。”
于谦来了后,也没有直接开。
他把亲征明令副本拿出来。
“御前文书车,须登记封号、封数、押运者。”
“这车登记何处?”
车夫答不上来。
内臣赶来时,朱祁钰也到了。
朱祁钰看着车牌。
“开。”
内臣尖声道:“郕王殿下!”
朱祁钰道:
“若真是御前文书,本王给你赔礼。”
“若不是,本王把这车记进留守府,送进御前。”
车门打开。
软榻先露出来。
锦毯。
衣箱。
细软。
一小箱酒具。
哪里有一卷御前文书。
粮队旁的军卒全看着。
没人说话。
可那眼神比骂声更刺人。
朱镇站在人群里,手里还沾着刚才捧米的泥。
他看着那一车东西,忽然觉得很荒唐。
几日前,他还是御座上的人。
他也许会觉得御驾出行,多带几样舒服东西没什么。
可现在,他看见一袋糙米落进泥里。
看见军卒蹲下去一点点捧。
看见他们明知道米沾泥了,也舍不得扔。
再看那辆软榻车。
脸上像被打了一巴掌。
朱祁钰当场下令:
“封车。”
“车内物件登记。”
“御前文书牌擅挂,查押运内臣。”
“粮袋损一,照数补。”
“此车所占位置,改入医药车。”
内臣脸色惨白。
“王先生……”
朱祁钰看向他。
“王先生若问,让他来找本王。”
这句话很重。
重到押车内臣不敢再说。
消息入宫,王振脸色铁青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也知道了。
他起初脸上挂不住。
御前车里翻出软榻酒具,又一次丢了他的脸。
可王振很快低声道:
“陛下,郕王如今查御前车,是否管得太宽?”
朱祁镇帝位之身眼神一动。
王振继续道:
“臣不是为几件俗物辩。”
“臣只是忧心,御驾未出,留守已敢查御前。”
“日后陛下在外,京中还知谁为君?”
这话又绕回君权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脸色渐沉。
可这一次,桌上已经摆着那袋沾泥的糙米。
于谦让人送来的。
袋口裂着。
米里还有泥。
旁边写着:
御前文书假车压粮队,致粮袋落裂,已补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那袋米。
他想发怒。
可怒气绕了一圈,没找到出口。
最后,他只问:
“为何送这袋米来?”
于谦道:
“让陛下看见,被御前脸面压住的,不是车。”
“是粮。”
“是军卒的饭。”
朱祁镇帝位之身沉默很久。
王振心里越发不安。
他发现于谦这些人越来越会了。
他们不只会说。
会拿东西。
破鞋。
木片。
断车轴。
沾泥的米。
每一样都小。
却每一样都让皇帝避不开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最终道:
“御前急需,亦照四项。”
“假挂御前文书者,罚。”
王振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御驾车队里,最重的不是粮。
是脸面。
而今日,那张脸面被一袋沾泥的糙米压得抬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