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车营最先给朱镇脸色看的,不是人。
是骡子。
那头青灰色的老骡子站在粮车前,耳朵往后压,鼻子里直喷白气。
赵驴一巴掌拍在它脖子上。
“走啊!”
骡子不走。
前头车队已经动了,后头押车军开始骂。
“赵驴!你磨蹭什么?”
赵驴脸涨得通红,又拽缰绳。
老骡子只往前挪了半步,后腿就软了一下,车轮一歪,险些撞到旁边的水车。
马三窄抄起草叉就要扎。
朱镇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别扎。”
马三窄瞪他。
“你又懂骡子?”
朱镇不懂。
但他看见那骡子嘴边没有嚼过草的湿沫。
旁边几匹拉车骡马也不太对劲,脖子低,尾巴甩得烦,鼻孔干。
赵驴骂骂咧咧。
“昨夜就没吃够。”
朱镇立刻看他。
“没吃够?”
赵驴一愣,意识到说漏嘴,闭上了。
马三窄低声骂:
“赵驴,你嘴上没栓门?”
朱镇没急着写。
邝埜说过,先写人。
他看着赵驴。
“为什么没吃够?”
赵驴不答。
押车军又催。
“快点!误了御前车队,你们担?”
赵驴咬牙,捡起一把干草塞到骡子嘴边。
那骡子闻了闻,咬了一口,又吐出来。
草里掺着泥。
还有碎石。
朱镇蹲下,捡起那把草。
马三窄脸色变了。
“你别乱写。”
“我还没写。”
“你蹲下就是要写!”
赵驴忍不住道:“你吼他有什么用?马料少就是少。”
马三窄急了:“你少说两句能死?”
赵驴也火了。
“骡子都拉不动了,你还让它装饱?”
朱镇看向马三窄。
马三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过了半晌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昨夜马料分到我们这边,少了两袋。”
“为什么少?”
“说御前快马先用。”
朱镇手指紧了紧。
御前快马。
这四个字,又是好皮。
军报要快,快马要喂,听起来没错。
可快马先用,不等于粮车骡马饿着。
粮车骡马一软,粮车就停。
粮车停了,军报跑得再快,前头也没饭。
朱镇拿出木片。
马三窄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“你写了,我们第七队要挨罚。”
朱镇看他。
“你们偷马料了?”
马三窄怒道:“没有!”
“那为什么怕?”
马三窄张嘴,却说不出来。
赵驴闷声道:
“因为上头不会说御前快马拿了料。”
“只会说我们没把骡子喂好。”
朱镇慢慢点头。
他把木片放在车辕上写。
前车营第七队,昨夜应得马料少二袋。
赵驴言骡未吃足。
马三窄惧被写为喂养不力。
青灰骡今日腿软,车轮偏,险撞水车。
马料草中混泥石。
疑御前快马先用后未补。
他写到“疑”字时,停了一下,改掉。
传言御前快马先用,须查料册。
马三窄看他改字,愣了愣。
“你刚才写疑?”
“改了。”
“为什么改?”
“疑不能当证。”
马三窄嘴角动了一下,像想骂,又不知道骂什么。
赵驴却盯着那句“马三窄惧被写为喂养不力”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写这个干什么?”
“你怕这个。”
赵驴沉默。
马三窄也不说话了。
这块木片送上去时,前车营押车官脸都白了。
“马料少两袋?谁让你们报的?”
马三窄正要习惯性低头认倒霉,朱镇先开口。
“骡子腿软,车轮偏,险撞水车。”
押车官噎住。
这不是告状。
这是路上的事。
很快,邝埜的属吏来了。
查料册。
料册上,第七队应发足。
仓边签押也足。
再往下查,问题出在半夜调料。
御前快马因要传军报,多领马料四袋。
其中两袋本该辰时补回前车营。
没补。
负责补料的小吏说忘了。
赵驴当场骂出声。
“忘了?骡子肚子替你记着呢!”
小吏脸涨红。
邝埜属吏把人记下,又补了两袋马料。
马三窄看着补来的马料,有点发怔。
他好像没想到,真的能补回来。
朱镇帮着把马料倒进槽里。
青灰老骡子这回低头吃了。
吃得很快,鼻子里还哼了一声。
赵驴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祖宗,吃吧。”
马三窄站在旁边,忽然问朱镇:
“你后队也这么写?”
朱镇摇头。
“一开始不会。”
“那你一开始写啥?”
“写甲缺三,刀钝二,粮少一袋。”
马三窄撇嘴。
“难怪人烦你。”
赵驴笑了一声。
朱镇也没生气。
“后来学的。”
马三窄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把草叉递给他。
“会喂骡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看着。”
马三窄把干草、豆料、盐末分开给他看。
“料少了,骡子先不闹。”
“它会慢。”
“慢了,车夫挨骂。”
“再饿,就尥蹶子。”
“真尥起来,车翻人也翻。”
他说完,指了指青灰老骡子。
“这老东西叫灰耳。”
朱镇看了看那头骡子。
灰耳低头嚼料,耳朵动了动。
他在木片后头补了一句:
灰耳,青灰老骡,缺料先慢,今日补料后复食。
马三窄看见,皱眉。
“骡子也写名?”
朱镇道:“它拉粮车。”
赵驴在旁边乐。
“灰耳有名了,比我家二叔强。”
马三窄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笑完又立刻板脸。
“别以为这样就算前车营认你。”
朱镇点头。
“嗯。”
马三窄被他这一声“嗯”堵得不上不下,骂也不是,不骂也不是。
午后行军,灰耳恢复了些。
第七队的车没再歪。
可朱镇很快发现,前车营的问题比后队更密。
车轴响。
绳磨裂。
骡马吃料不匀。
御前快马一来,所有人都先让。
让着让着,粮车、水车、药车就往后挤。
前车营不是不想守规矩。
是每个人都怕“御前”两个字。
傍晚扎营前,又有一名内臣来催。
“明日御前快马要多备一倍料。”
押车官陪着笑。
“敢问有明令吗?”
内臣脸色一冷。
“军报往来,耽误了你担?”
押车官脸白了。
朱镇站在旁边,手已经摸到了木片。
内臣看见他,眼神一寒。
“你就是朱镇?”
朱镇行礼。
“小的是。”
内臣冷笑。
“听说你什么都写。”
朱镇没答。
内臣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那你写清楚。”
“明日若军报慢了,是你护马料,不护军机。”
朱镇手指一紧。
这话比骂人狠。
马三窄忽然开口:
“御前快马要料,可以写多少匹、跑几趟、谁验。”
内臣猛地看向他。
马三窄脸色有些白,却没退。
“路上再补要四项,御前急需也要四项。”
“御前快马吃料,也该写吧?”
赵驴立刻跟上。
“对啊,骡子也要吃。”
内臣气得脸色发青。
朱镇低头,在木片上写:
御前快马明日欲多备料,内臣未出明令。
前车营马三窄问多少匹、跑几趟、谁验。
赵驴言骡子也要吃。
内臣盯着那块木片,像要把朱镇生吞了。
朱镇却没有抬头。
他忽然明白,王振把他调到前车营,不是只让他孤立。
也让前车营的人第一次看见,有些话可以照着明令问出口。
哪怕声音还抖。
哪怕说完就怕。
可问了,就有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