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地风硬。
粮队沿着驰道往前走。
胡二肩上仍旧扛着粮袋。
他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走几步就摔。
肩膀磨破后，又结了硬痂。
手上的血泡也变成粗糙的裂口。
老卒说，这是秦卒的手。
胡二低头看过很多次。
他从前的手，握玉杯，拿美食，摸丝帛。
现在的手，推粮车，抬麻袋，抓泥土。
他已经不太敢想从前。
一想，就觉得那像另一个人。
粮队行至一处山脚时，前方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。
哗啦。
哗啦。
胡二抬头，看见一队刑徒从另一条路上被押过来。
他们穿着破旧囚衣，脚上带着镣铐，背上扛着石料。
有人瘦得只剩骨头。
有人肩膀磨烂，血和灰粘在一起。
有人走着走着便跪倒在地。
监役吏挥鞭。
“起来！”
那刑徒挣扎着爬，却爬不动。
鞭子落下。
啪！
胡二浑身一抖。
他见过秦卒苦。
可刑徒更苦。
秦卒至少还有军籍，有伍长，有粥，有刀。
这些刑徒，像被消磨的人影。
老卒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见过？”
胡二摇头。
老卒道：“修陵的，修道的，运石的，多的是。”
胡二低声问：“他们都犯了重罪？”
老卒嗤了一声。
“有的吧。”
“有杀人的，有偷盗的。”
“也有连坐的，欠役的，交不上赋的。”
“还有倒霉的。”
胡二愣住。
“倒霉？”
老卒道：“一家里有人逃役，牵连。”
“官吏催不上数，补人。”
“上头要工期，下面就抓人。”
胡二脸色发白。
“抓错了怎么办？”
老卒看着他。
“你问谁？”
胡二哑了。
对啊。
问谁？
从前他是皇子，想问谁都能问。
可这些刑徒问谁？
问监役？
问郡县？
问咸阳？
他们的话能走到皇帝耳边吗？
正想着，前头又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个刑徒倒在地上，口吐白沫。
监役吏怒骂：“装死？”
旁边有人喊：“他昨日就发热了！”
监役吏一鞭抽过去。
“闭嘴！”
“误了石料，你们都得加役！”
胡二看得心口发堵。
他忽然想起扶苏的新令。
轻罪、连坐、欠役、役期争议入刑者，要复核。
监察使可听刑徒、民夫、押粮卒陈诉。
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。
老卒立刻拉住他。
“胡二，你又想干什么？”
胡二看着那个倒地刑徒。
“他会死。”
老卒低声道：“你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胡二道：“可现在有新令。”
老卒皱眉。
“新令是新令。”
“这儿离咸阳远着呢。”
“监役吏未必认。”
胡二咬牙。
他以前最讨厌别人说自己做不到。
可现在，他知道老卒说的是实话。
他只是一个押粮小卒。
他没有权。
没有名。
没有身份。
他甚至不能说自己是胡亥。
可那个刑徒还在地上抽搐。
监役吏正要再挥鞭。
胡二忽然喊道：“新令说，刑徒复核！”
所有人转头看他。
监役吏眉头一皱。
“你是谁？”
胡二心里发抖。
但他还是说：“押粮秦卒，胡二。”
监役吏冷笑：“一个押粮小卒，也敢管刑徒？”
胡二握紧拳头。
“我不管刑徒。”
“我问新令。”
“轻罪、连坐、欠役入刑者，要复核。”
“监察使可听刑徒陈诉。”
“这人病成这样，你还打死他。”
“若他原本该复核呢？”
监役吏眼神一沉。
“你敢拿陛下新令压我？”
胡二吓得脸都白了。
他想退。
很想退。
可旁边那个倒地刑徒忽然睁开眼，看了他一下。
那眼神没有求救。
只有麻木。
麻木比求救更可怕。
因为那意味着，他已经不信有人会救他。
胡二的脚像钉在地上。
“我没有压你。”
“我是说，新令还没查之前，人不能死。”
监役吏脸色难看。
周围押粮秦卒也开始低声议论。
老卒犹豫了一下，站到胡二身边。
“监役大人，这小子话糙。”
“但新令确实这么说。”
押粮官也赶了过来。
他本不想惹事。
可扶苏新令刚贴，军粮与刑徒复核都在监察范围。
若此地真把该复核的刑徒打死，日后查起来，押粮队在场不报，也有麻烦。
押粮官拱手道：“监役大人，不如先让医卒看一眼。”
“记名。”
“若监察使来，也好有账。”
监役吏冷笑。
“你们押粮的，都想管刑徒营？”
押粮官道：“不是管。”
“是记账。”
“新令之后，账上不能死人不明。”
这句话有力。
监役吏脸色变了变。
死人不明。
过去死了便死了。
现在不行。
因为扶苏要查刑徒复核。
要听陈诉。
要看人损。
监役吏最终收了鞭子。
“把他拖到一边。”
“找医卒。”
刑徒队伍中，有人低低松了口气。
胡二也松了口气，腿差点软掉。
老卒拽了他一把。
“你不要命了？”
胡二低头。
“我怕。”
老卒骂道：“怕还喊？”
胡二看向那刑徒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真的不知道。
也许是因为他听见“连坐、欠役、倒霉”。
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想到，如果自己不是胡二，而是胡亥坐在宫里，这些人死了，他根本不会知道。
更可怕的是，就算知道，他可能也不在乎。
刑徒被拖到路边。
医卒简单看了看。
“高热。”
“再赶路，会死。”
监役吏不耐烦道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医卒道：“停半日。”
监役吏刚要发怒，押粮官道：“记账吧。”
“今日某时，某刑徒高热，停半日。”
“若上面问，有据。”
监役吏脸色阴沉，却没再反驳。
因为现在，所有人都在学着一件事。
做事要留账。
死人也要留账。
刑徒队伍停下。
押粮队也在旁边歇脚。
胡二坐在石头上，心还在砰砰跳。
那名高热刑徒被灌了点水。
过了很久，他缓过一口气。
他看向胡二。
声音沙哑。
“多谢。”
胡二愣住。
他有点慌。
“我……我没做什么。”
刑徒低声道：“能让我晚死半日，也算做了。”
胡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晚死半日。
这算什么谢？
可在这里，这竟然也是值得谢的事。
胡二低声问：“你犯了什么罪？”
刑徒笑了一下。
“我弟逃役。”
“我被连坐。”
“你恨吗？”
刑徒沉默。
很久后，才说：“一开始恨弟弟。”
“后来恨官。”
“再后来，连恨都没力气了。”
胡二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刑徒又问：“听说新皇帝要复核连坐？”
胡二点头。
“嗯。”
刑徒看着远方。
“那他得快点。”
“慢了，人就死完了。”
这句话钻进胡二耳朵里。
慢了，人就死完了。
他忽然明白，咸阳的诏令就算是好诏令，传到这里也要时间。
执行也要时间。
监察也要时间。
而人，会在这段时间里死。
胡二低下头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
但至少，他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慢了，人就死完了。
傍晚时，粮队与刑徒队伍一起抵达一处驿营。
没想到，驿营里正好有第一批监察使经过。
御史属吏、廷尉属吏、军中书吏三方同行。
他们也是奉扶苏整役令下地方抽查的第一批人。
押粮官立刻上前禀报。
“此处有刑徒高热，监役原欲强赶，后暂记账停行。”
监察使眼神一凛。
“带我去看。”
监役吏脸色难看。
胡二站在人群中，低着头。
老卒用胳膊撞了撞他。
“去啊。”
胡二一惊。
“我去干什么？”
老卒道：“你不是挺会喊？”
胡二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监察使已经看过病刑徒，又查刑徒名册。
果然发现，此人是连坐入刑。
符合复核范围。
监察使脸色沉下去。
“此人暂不入重役。”
“留驿治疗。”
“其案送回原县复核。”
监役吏道：“大人，若开此例，队伍中许多人都要喊冤。”
监察使冷冷道：“所以我才来。”
他转身看向刑徒队伍。
“新皇帝有令。”
“重罪不赦。”
“轻罪、连坐、欠役、役期争议入刑者，可陈诉。”
“敢假诉者罚。”
“敢拦诉者罪。”
刑徒队伍中，许多人像没听懂。
有人茫然。
有人麻木。
有人眼中忽然燃起一点光。
不是狂喜。
是迟疑。
他们不敢相信。
一个老刑徒颤声问：“真的能说？”
监察使道：“能。”
监役吏脸色发青。
胡二站在人群里，看见那些刑徒一个个抬起头。
他忽然觉得，扶苏这道令，不是竹简上的字。
它是真的落到地上了。
落到一个高热快死的人身上。
落到一群已经不会喊冤的刑徒身上。
监察使开始记录。
有人说自己已服役过期。
有人说家中一人逃役，全家连坐。
有人说官吏补数抓人。
有人说自己确有罪，不求免，只求别再加役。
每一句都很乱。
很杂。
很难查。
监察使的脸越来越沉。
但他没有走。
他让军中书吏记名。
让廷尉属吏核罪。
让御史属吏查监役。
这不是一日能解决的事。
可至少，从今天开始，他们的声音进了账。
胡二站在一旁，忽然被监察使看见。
“你是押粮卒胡二？”
胡二吓了一跳。
“是。”
“方才是你先喊新令？”
胡二脸色发白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听过。”
监察使看着他。
“听过，敢说，便记一笔。”
胡二慌忙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监察使道：“不是赏你。”
“是记事。”
“新令初行，何处有阻，何人敢说，都要记。”
胡二低头。
“那……记吧。”
老卒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“胡二，这回你真上账了。”
胡二没有笑。
他只是看着那些刑徒。
心里沉沉的。
上账。
原来上账可以是死人。
也可以是活人。
也可以是一句原本没人听的话。
咸阳宫中。
扶苏收到第一批监察回报时，正守在始皇灵前。
他翻到“押粮卒胡二提醒新令，刑徒高热免死，连坐案入复核”的记录，手指停了一下。
胡二。
他不认识这个人。
但这个名字让他多看了两眼。
李斯在旁问：“陛下？”
扶苏道：“押粮卒也敢说话了。”
李斯看了一眼。
“这说明新令已开始下行。”
扶苏点头。
“也说明阻力很重。”
他继续往下看。
刑徒陈诉数十条。
过期役。
连坐。
欠赋。
补数抓人。
监役加役。
扶苏越看，脸色越沉。
“丞相。”
“赵高说，大秦怨多，朕听不完。”
李斯没有说话。
扶苏道：“他有一句没说错。”
“怨确实多。”
李斯抬头。
扶苏继续道：“但听不完，也要听。”
“听不完，便建制度去听。”
“若因怨多便堵嘴，最后只会让怨变成反。”
李斯缓缓跪下。
“陛下能如此想，大秦幸甚。”
扶苏合上竹简。
“传令。”
“监察使所到之处，先查是否有病重刑徒、役满未归者。”
“人命先救。”
“案子后查。”
李斯提醒：“陛下，这会增加地方压力。”
扶苏道：“人死了，压力就没了？”
李斯沉默。
扶苏低声道：“那只是朝廷看不见压力了。”
殿中长明灯晃动。
扶苏看向始皇灵位。
“父皇。”
“大秦的账，真的很重。”
帝王殿深处，大秦国运金光微微亮起。
“扶苏承秦。”
“第二考。”
“听怨不堵。”
“通过初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