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佶的车驾已经到了宫门前。
雪落在车盖上，像一层白灰。
随行内侍、宫人、亲信官员个个神色慌张。
车中堆着不少箱笼。
有御用器物。
有书画。
有金玉。
还有几箱来不及清点的珍玩。
赵佶坐在车中，脸色灰败。
他不断催促。
“走。”
“快走。”
“金兵南下，汴京不可久留。”
“朕……我已禅位。”
“国事自有官家。”
“太上皇暂幸东南，亦是保宗室血脉。”
他说得很急。
像是只要把话说得够快，就能遮住心虚。
宫门守将却拦在前方，额头全是汗。
“太上皇，陛下有旨，请太上皇回宫。”
赵佶脸色骤变。
“放肆！”
守将跪下。
“臣不敢。”
赵佶身旁亲信怒斥：“太上皇车驾，你也敢拦？”
守将咬牙。
“陛下有旨。”
“金兵南下，汴京人心未稳。”
“请太上皇共守祖宗京师。”
赵佶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朕是太上皇！”
就在此时，远处马蹄声传来。
李纲亲自赶到。
他没有带大军。
只带了几十名禁卫。
太上皇的体面要留。
但宫门，不能开。
李纲翻身下马，向赵佶车驾行礼。
“臣李纲，拜见太上皇。”
赵佶掀开车帘，眼神阴沉。
“李纲，你也要拦我？”
李纲低头。
“臣不敢拦太上皇。”
“臣只是奉官家旨，请太上皇回宫。”
赵佶冷笑。
“金兵南下，你们守不住。”
“太上皇离京，可为社稷留后路。”
李纲抬头，看着他。
“太上皇若今日出城，汴京百姓会如何想？”
赵佶脸色更难看。
李纲继续道：“官家刚下诏不弃汴京。”
“太上皇车驾便满载金玉出城。”
“城中军民见了，会以为赵氏自己已弃京。”
“到那时，不等金兵至，汴京先散。”
赵佶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不是弃京。”
李纲声音沉了些。
“那便请太上皇回宫。”
赵佶的手指紧紧抓着车帘。
他想骂。
想用太上皇的身份压人。
可宫门守军没有退。
李纲也没有退。
更远处，已经有宫人和百姓听见动静，探头往这边看。
赵佶忽然意识到，如果自己硬闯，便会在所有人眼前坐实“太上皇弃京”。
这比偷偷走更糟。
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最后，重重放下车帘。
“回宫。”
随行亲信大惊。
“太上皇！”
赵佶怒道：“回宫！”
车驾缓缓调头。
李纲站在雪中，直到车驾重新入宫，才松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第一步。
赵佶人回去了。
心未必回去。
那些箱笼里的金玉、书画、珍玩，也会成为汴京人心的一根刺。
李纲回到朝堂时，赵桓正站在殿中等他。
“太上皇回了？”
李纲跪下。
“回了。”
赵桓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瞬。
可很快，他又问：“箱笼呢？”
李纲抬头。
赵桓脸上带着疲惫，但眼神很清醒。
“太上皇车驾若装满金玉出宫，百姓早晚会知道。”
“他们会问，皇室是不是准备先运财物逃命。”
李纲心中一震。
官家比刚醒时更稳了。
他不仅想到了人，还想到了箱笼。
赵桓道：“传旨。”
“太上皇出宫箱笼，全部登记。”
“其中军需可用之金银，暂入守城库。”
“书画珍玩封存，不得私运。”
“宫中、宗室、权贵，凡趁乱私运财物出城者，查。”
殿中有人脸色大变。
这不只是在管太上皇。
是在管整个宗室权贵。
赵桓看向众人。
“朕不许百姓守城，权贵运财先走。”
“汴京若守，大家一起守。”
“汴京若危，权贵也不能踩着百姓先逃。”
这句话传出去时，汴京城中许多人都愣住了。
过去他们见惯了权贵先走。
灾来时，官车先动。
兵乱时，富户先藏粮。
可这一次，宫门先封了太上皇车驾。
宗室权贵的箱笼先被登记。
有人在御街低声道：“官家这次真不走？”
旁人道：“榜还没贴，谁知道？”
没过多久，第一张皇榜贴到了宣德门外。
雪还在下。
宫门前聚了很多人。
有商贩。
有脚夫。
有读书人。
有禁军家属。
有抱孩子的妇人。
小吏站在榜下，高声宣读：
“金兵南下，京师戒严。”
“官家不离汴京。”
“太上皇已回宫。”
“李纲总京城守御。”
“禁军分守诸门。”
“诸路勤王兵已召。”
“宗室权贵不得私运财货出城。”
“粮商不得囤粮涨价。”
“百姓不得信弃城流言。”
“有愿助守城者，可于各坊登记。”
“汴京，不弃。”
最后四个字一出，人群一片死寂。
那个昨夜抱着孩子问“官家会走吗”的妇人也在人群里。
她听完之后，眼泪忽然落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不怕了。
金兵还在北边。
刀兵还会来。
可至少这一刻，宫城没有黑。
皇帝没有跑。
太上皇的车驾被请回去了。
李纲在。
榜也贴出来了。
一个脚夫低声说：“官家不走，那我也不走。”
旁人骂他：“你走得了吗？”
脚夫擦了擦鼻子。
“走不了是一回事。”
“没人把咱们扔下，是另一回事。”
这句话像风一样，在人群里传开。
李纲站在远处，听见这句话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汴京可守，不是因为城墙突然变高。
是因为人心没有立刻塌。
另一边，城中粮市已经开始骚动。
有粮商悄悄关铺。
有富户派人高价抢粮。
有百姓排队买米。
金兵还没到，粮价已经涨了一截。
李纲得到消息后，立刻入宫。
赵桓正在看城防图。
他抬头时，眼中全是红丝。
“粮市乱了？”
李纲道：“是。”
赵桓没有意外。
“朕想到了。”
李纲一怔。
赵桓苦笑了一下。
“帝王殿里，大秦扶苏说过，军心民心都要吃饭。”
“汴京守城，也一样。”
这句话不能说给外人听。
但李纲听得懂。
赵桓道：“传旨。”
“开官仓核粮。”
“不是放尽。”
“先平价售粮。”
“每户限量。”
“禁军家属、守城民夫、贫户优先。”
“敢囤粮哄价者，抄其囤粮入官仓。”
李纲立刻道：“臣领旨。”
赵桓又道：“请开封府查坊间流言。”
“但不要乱抓百姓。”
“先抓散布‘官家已逃’‘太上皇携宝出城’者。”
“尤其查权贵家仆和粮商。”
李纲眼中闪过欣慰。
官家在学着守城。
不是只喊不走。
而是在管粮、管流言、管权贵、管禁军。
这些事琐碎。
却比朝堂上的空话有用得多。
与此同时，赵佶回到宫中后，坐在殿里，脸色阴沉。
他听见外面有人登记箱笼。
听见宫人小声说“太上皇已回宫”。
听见第一榜上写了“汴京不弃”。
他心里既羞又怒。
“他这是拿我立威。”
身边亲信低声道：“太上皇，官家年轻，受李纲蛊惑……”
赵佶猛地看向他。
若是从前，他也许会顺着这句话怨赵桓。
可帝王殿的记忆还在。
他看见自己逃。
看见父子被俘。
看见靖康之耻。
看见赵匡胤冷冷盯着自己。
赵佶忽然觉得那句“受李纲蛊惑”很刺耳。
他闭上眼，疲惫道：“闭嘴。”
亲信愣住。
赵佶低声道：“若不是我先逃，他何必拿我立威？”
亲信不敢再说。
赵佶坐了很久，忽然开口。
“把那些金银，送守城库。”
亲信大惊。
“太上皇！”
赵佶像一下子老了很多。
“书画封存。”
“金银送去。”
“告诉官家，不必写朕名。”
他说完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舍不得。
真的舍不得。
可帝王殿里那些亡魂看着他。
汴京雪夜也看着他。
他总不能再当那个只抱着画逃命的人。
消息传到赵桓那里时，他愣了很久。
“太上皇主动送金银？”
李纲也有些意外。
赵桓沉默片刻。
“收入守城库。”
“记账。”
“榜上不写太上皇献金。”
李纲问：“为何？”
赵桓低声道：“写了，像是逼父皇买名。”
“他能送，已不易。”
李纲看了赵桓一眼。
“陛下仁厚。”
赵桓摇头。
“不是仁厚。”
“是不能让赵家父子先内耗。”
“金兵还没到。”
李纲心头一震，随即深深一拜。
“陛下能如此想，汴京更可守。”
傍晚，第二张榜贴出。
官仓平价售粮。
守城库收金银。
权贵不得私运。
李纲分守诸门。
城中愿助守者登记。
那妇人又抱着孩子来看榜。
孩子问她：“娘，金兵会来吗？”
妇人抱紧孩子。
“会吧。”
“那官家会走吗？”
妇人看着榜上那四个字。
汴京不弃。
她轻声道：“这次，榜上说不走。”
风雪里，汴京城没有安静。
但乱声，慢慢低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