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，主和派的奏章堆满了御案。
赵桓一封封看过去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金兵强悍，不可轻战。”
“宜遣重臣议和，以保京师。”
“可许金帛，以缓其锋。”
“若金人索三镇，可暂议。”
“李纲专任守御，恐激怒金人。”
“城中军民鼓噪，若战败则不可收拾。”
字句都很漂亮。
每一封都写着“为社稷计”。
可赵桓越看，越觉得背后有一股熟悉的寒气。
帝王殿里，靖康天幕曾经一遍遍亮起这些话。
议和。
割地。
纳质。
罢李纲。
金人退兵后再来。
朝廷一步退，步步退。
最后退到汴京城破，退到父子被俘，退到万民受辱。
赵桓合上一封奏章，闭了闭眼。
他不是不想议和。
他比谁都希望金兵退。
可若议和的第一步就是自断城防，那不是议和，是把脖子洗干净递过去。
殿外传来内侍通报。
“陛下，诸位大臣求见。”
赵桓睁眼。
“宣。”
一群主和官员入殿。
为首者姓吴，平日最会说“持重”。
他跪下后，语气恳切。
“陛下，臣等并非劝陛下弃守。”
“只是金人兵锋正盛，汴京百姓百万，一旦攻城，生灵涂炭。”
“若以金帛岁币换其退兵，亦是保民。”
赵桓看着他。
“保民？”
吴大臣叩首。
“正是。”
赵桓问：“若金人要割地呢？”
吴大臣一顿。
“可暂议。”
“若要罢李纲呢？”
“李纲性刚，恐误和议。”
“若要开城犒军呢？”
吴大臣脸色变了变。
“陛下，臣等只是……”
赵桓打断他。
“你们每一步都说暂议。”
“暂议三镇。”
“暂议李纲。”
“暂议城防。”
“暂议金帛。”
“可朕问你，哪一步不能退？”
殿中安静。
吴大臣额头冒汗。
赵桓站起身，声音并不高，却极冷。
“议和可以。”
“朕不是不谈。”
“但朕今日立底线。”
“第一，城门不开。”
“第二，城防不撤。”
“第三，李纲不罢。”
“第四，百姓不卖。”
“第五，宗室不作质。”
“第六，割地之议，非战败不得先许。”
吴大臣脸色发白。
“陛下，如此恐激怒金人。”
赵桓反问：“朕跪下，他们便不怒？”
吴大臣说不出话。
赵桓道：“传旨。”
“遣使议和。”
“可谈金帛，可谈退兵。”
“不得擅许城门、城防、重臣、宗室、土地。”
“谁敢越底线许诺，回来先治其罪。”
殿中众臣心头一震。
这是和议。
但不是投降。
李纲入殿时，正听见这几句。
他看向赵桓，眼中有光。
赵桓也看见了他。
“李纲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守城照旧。”
“和议之事，不许动你的城防。”
李纲跪下。
“臣领旨。”
吴大臣还想再劝。
赵桓却道：“吴卿既善言辞，便为副使。”
吴大臣猛地抬头。
“臣？”
赵桓看着他。
“你说议和可保民。”
“那你便去对金人说。”
“带着朕的底线去。”
吴大臣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。
他在殿上劝和时，言辞恳切。
真要让他去金营，便慌了。
赵桓心里冷笑。
原来许多人不是不怕战。
他们只是更愿意让别人去担风险。
“怎么？”
赵桓道：“吴卿不愿为社稷奔走？”
吴大臣伏地，声音发颤。
“臣……臣领命。”
议和使出城前，赵桓亲自在偏殿见了他们。
没有酒宴。
没有漂亮话。
只有一份写明底线的简牍。
赵桓把简牍交到正使手中。
“金帛可谈。”
“退兵可谈。”
“城门、城防、李纲、宗室、土地，不许擅许。”
“若金人威逼，你们可以怕。”
“但不能替朕卖汴京。”
正使叩首。
“臣领命。”
吴副使手指发抖。
赵桓看了他一眼。
“吴卿。”
“你昨日说保民。”
“朕今日让你亲眼看看，金人要的，是不是只要金帛。”
吴副使不敢抬头。
使团出城时，城墙上许多士卒看着。
有人低声骂：“这些文官又去求和了。”
旁边老兵道：“官家说了，城防不撤。”
“求和归求和，咱们弓还在手里。”
这句话传到城墙上，许多人心里稳了一点。
过去最怕的是朝廷一边喊守，一边偷偷卖。
如今榜写着。
旨也传了。
李纲还在城上。
弓弩没撤。
守军就还能相信一点。
金营在城外不远处扎下。
金兵营帐连成片。
马匹喷着白气。
旗帜在寒风里猎猎作响。
宋使入营时，吴副使腿几乎软了。
金将坐在帐中，连起身都没有。
听完宋使来意后，他冷笑。
“金帛？”
“我们一路南下，是缺你们几箱金帛？”
正使硬着头皮道：“大宋愿以重礼结盟，望贵军退兵。”
金将眼神一冷。
“退兵可以。”
“割太原、中山、河间三镇。”
“罢李纲。”
“开城门，犒赏大军。”
“送亲王为质。”
吴副使脸色惨白。
这些要求，正是赵桓列出的底线。
他这才明白，金人不是来要一点钱的。
他们是来撕大宋筋骨的。
正使咬牙道：“此非外臣可许。”
金将拍案。
“那你来谈什么？”
帐中金兵大笑。
吴副使汗如雨下，几乎想跪。
金将看向他。
“你呢？”
“你们宋人不是最会识时务？”
吴副使嘴唇发抖。
若是在汴京殿上，他可以说“暂议”。
可现在，金刀就在眼前。
他忽然明白“暂议”二字有多轻贱。
因为他暂议出去的，是别人的城、别人的家、别人的命。
他想起赵桓那句话。
不能替朕卖汴京。
吴副使闭了闭眼，声音发颤。
“此非臣可许。”
金将眼神一沉。
帐中气氛骤冷。
使团被扣了半日，直到傍晚才被放回。
回城时，吴副使几乎是被扶下马的。
赵桓在宫中等回报。
正使把金人条件说完，殿中众臣脸色都变了。
割三镇。
罢李纲。
开城门。
送亲王为质。
这不是议和。
这是试探大宋的骨头软到何处。
吴副使跪在地上，声音沙哑。
“陛下，臣……臣今日才知，金人不是只求金帛。”
赵桓看着他。
“那你昨日说暂议三镇。”
吴副使叩首，额头触地。
“臣有罪。”
赵桓没有立刻罚他。
“你亲耳听见了，便把金人条件写下来。”
“贴出去。”
殿中众人一惊。
“陛下，要贴出去？”
“贴。”
赵桓声音坚定。
“让汴京百姓知道，金人要的不是几箱金银。”
“他们要开城门，要割土地，要罢守城之臣，要亲王为质。”
“让所有人知道，我们为何守。”
李纲深深看了赵桓一眼。
这一招很险。
会让百姓更怕。
但也会让百姓看清楚，求和并非一条轻松的活路。
第二日，第四榜贴出。
金人所索，一条条写得明白。
城门下，百姓围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看完后脸色惨白。
“他们要开城门犒军？”
“城门一开，我们还能活？”
“还要罢李纲？”
“罢了他，谁守城？”
“还要亲王为质？”
一个脚夫骂了一声：“这哪是议和？这是让咱把门闩自己拔了！”
那妇人抱着孩子，也在人群中。
她看着榜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孩子问：“娘，金人要进城吗？”
妇人抱紧孩子。
“所以不能让他们进。”
这一刻，恐惧仍在。
但恐惧不再只指向守城。
也开始指向开门。
李纲看着榜下百姓的反应，对赵桓道：“陛下，民心更明了。”
赵桓站在宫楼上，远远看着人群。
“朕以前总怕百姓知道真相会乱。”
李纲道：“有些真相会乱。”
赵桓点头。
“但不告诉他们，他们只会被别人拿去骗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汴京要守，不能只靠宫里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城里的人，也要知道为什么。”
远处，金营的旗帜在风中翻动。
和议没有破。
但跪着议和的路，被赵桓第一刀斩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