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的夜，被火箭撕开。
金兵这一次不再只是试探。
他们推着盾车，护着云梯，火箭一阵阵往城头泼来。
夜风把火苗吹得乱卷。
一支火箭扎进城楼木柱，立刻燃起一团红光。
张顺带人扑过去，湿毡盖上去时，手背被火舌舔了一下，疼得他倒吸冷气。
“水！”
“水呢！”
城下民夫抬着水桶冲上来。
桶里水晃出来，洒了他们一身。
冬夜里，冷水浸透衣裳，像刀子贴着皮肉。
没人顾得上喊冷。
李纲站在城楼侧边，眼睛被烟熏得发红。
“火先压住。”
“弓手不要全看火。”
“云梯上来了！”
鼓声一变，弓手重新转向。
箭雨落下。
金兵借火势逼近，云梯搭上城墙。
有金兵顶着盾往上爬。
张顺带人推滚木，却被火光和烟呛得咳嗽。
一名新兵手软，滚木差点砸偏。
李纲一把扶住。
“看梯，不看火！”
那新兵眼泪都被烟熏出来，咬牙用力。
滚木砸下去，云梯猛地一歪。
惨叫声从城下传来。
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，另一处垛口又响起惊呼。
“上来了！”
一个金兵翻上城头。
他浑身带着泥和血，眼神凶得像狼。
离他最近的宋卒吓得往后退。
就在那一瞬，岳飞冲了上去。
少年手中枪杆已经换过，仍不是什么好枪。
他没有花哨招式，只是低身一刺，逼得那金兵侧身。
旁边张顺回过神，一刀砍下。
金兵倒地。
岳飞喘着气，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。
张顺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小子怎么在这？”
岳飞道：“李相公调我送箭。”
“送箭送到城头杀人？”
张顺骂了一句，却忍不住笑。
“行，别死。”
岳飞也笑了一下。
“你也别死。”
话音刚落，又一轮火箭飞来。
两人同时低头。
火星落在城砖上，噼啪作响。
城下喊杀声越来越近。
宫城高处，赵桓看见北城火光大盛，脸色煞白。
“火起了？”
内侍颤声：“北城火箭。”
赵桓握紧栏杆。
他想去北城。
可他知道，这一夜比昨日更乱。
他去了，反而会让李纲分心护驾。
“御旗再升高。”
赵桓咬牙道。
“让北城看见。”
“再传守城库，热汤、药布、湿毡往北城送。”
“宫中诸院若还有布，继续送。”
内侍领命。
赵桓又道：“太上皇那边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，另一个内侍跑来。
“陛下，太上皇已命人开宫中旧帷帐，裁作湿毡外布，送北城。”
赵桓怔住。
赵佶此时也没有睡。
他站在殿门前，看着北城火光，手指冰凉。
那不是画里的火。
是真火。
会烧城楼，会烧人，会烧掉汴京。
宫人们正在把旧帷帐和不常用的厚布一卷卷搬出来。
有人心疼，小声道：“这可是先帝时留下的……”
赵佶猛地回头。
“城楼烧了，留帷帐给谁看？”
那宫人吓得跪下。
赵佶没有再骂。
他只是看着远处火光，低声道：“送快些。”
北城上，第一批宫中厚布送到时，张顺愣了一下。
“这布料真好。”
旁边老兵骂：“管它好不好，浸水！”
厚布被浸透，压在起火处，火势终于被压下去一截。
岳飞扛着湿布上城时，脚下一滑，差点摔倒。
一个民夫伸手拉住他。
“慢点，小将军。”
岳飞一愣。
“我不是将军。”
民夫咧嘴。
“迟早是。”
岳飞没来得及答，又被喊声拉回战场。
金兵这次攻到半夜。
他们几次架梯，几次放火，几次被打下去。
北城伤亡不断增加。
医棚里，妇人已经抬得手臂发麻。
一个伤兵被抬下来时，肚腹中箭，血止不住。
老医婆看了一眼，脸色就变了。
妇人也看懂了。
那伤兵还很年轻，抓着她袖子问：“我娘能领粮吗？”
妇人喉咙一堵。
“能。”
“榜上会有我名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说完没多久，手就松了。
妇人僵在原地。
老医婆低声道：“别停。”
“后头还有人。”
妇人抹了一把脸，不知道是泪还是血。
“下一个！”
守城不是喊出来的。
是一个人倒下，另一个人继续抬。
是一处火压灭，另一处火又起。
是怕得手抖，还要把箭递上去。
是皇帝站在远处不退，李纲站在城上不退，妇人站在医棚不退。
天快亮时，金兵终于收兵。
北城墙面被烧黑一片。
城楼半边焦痕。
垛口缺了数处。
城下尸体横七竖八。
宋军也死伤惨重。
张顺靠着墙坐下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。
岳飞坐在他旁边，手臂上有一道血口。
张顺看见了，问：“疼吗？”
岳飞点头。
“疼。”
张顺笑了一声。
“疼就对了，还活着。”
李纲站在焦黑城楼下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查伤亡。”
“修垛口。”
“补箭。”
“火损木料记录。”
“金兵退了，不是仗完了。”
张顺撑着站起来。
“是。”
宫中，赵桓接到战报时，天刚亮。
北城死三十一。
伤八十六。
民夫死七。
城楼火损。
金兵退。
赵桓坐在案前，许久没有动。
这个数字比前几次都重。
内侍不敢说话。
李纲随后入宫，身上烟味浓得刺鼻。
赵桓抬头看他。
李纲跪下。
“臣守住了。”
赵桓看着他熏黑的袖口，声音发涩。
“朕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死者列名。”
李纲低头。
“臣已让人抄。”
赵桓又道：“第十榜写。”
“金兵夜攻北城。”
“李纲在城。”
“军民扑火。”
“太上皇开宫中旧帷帐助守。”
“岳飞送箭上城有功。”
“死伤之家照令给粮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再写一句。”
李纲抬头。
赵桓道：“守城不是不死人。”
“守城是不让更多人无名而死。”
李纲眼眶微红。
“臣领旨。”
第十榜贴出时，榜下哭声比前几日更大。
因为名字更多了。
但这一次，哭声中也有另一种声音。
“北城还在。”
“李相公还在。”
“官家还在。”
“金兵烧了一夜，也没进来。”
那个妇人站在榜下，看见昨夜那个问“我娘能领粮吗”的年轻伤兵名字，手指微微颤。
她不知道他娘在哪里。
但榜上有名。
开封府会找。
她低声说：“有名就好。”
孩子站在她身边，仰头看榜。
“娘，为什么每次都有人死？”
妇人蹲下身，抱住他。
“因为有人想进来抢我们的家。”
“那他们还会来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我们还守吗？”
妇人看向焦黑的北城方向。
“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