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伤亡册送到宫中时,已经是深夜。
灯火下,纸页一张张铺开。
死者六十三。
伤者一百七十余。
民夫死十九。
太学生死一人,伤六人。
伤亡还未完全收齐。
因为有些人烧焦了,名字一时辨不清。
赵桓看着那一行字,手指冰凉。
他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可真正看见数字时,还是像被人按进冷水里。
六十三。
不是六十三个墨点。
是六十三间屋子会响起哭声。
是六十三个名字要写到榜上。
是六十三个家,要等开封府送粮。
李纲跪在殿中。
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。
“臣守住北城。”
“也让陛下多了这么多死者。”
赵桓抬头。
“李卿。”
李纲低头。
赵桓道:“你若说这种话,金人就赢了一半。”
李纲一震。
赵桓慢慢合上伤亡册。
“死者是金兵杀的。”
“是守城之战吞的。”
“不是你李纲一个人杀的。”
“朕不能因有人死,就把守城的人当罪人。”
殿外,主和派已经跪了一地。
他们来得很快。
像早就等着这份血账。
为首官员哭得声音凄厉。
“陛下!”
“北城一日,死伤如此。”
“若再守下去,汴京百姓何堪?”
“臣请陛下暂罢李纲,另遣温和重臣与金人议和。”
“只要缓一日,便少死一日啊!”
赵桓听着,眼中没有怒,只有疲惫。
“缓一日?”
“怎么缓?”
那官员立刻道:“可先解李纲兵权,以示诚意。”
赵桓问:“然后呢?”
官员一噎。
赵桓替他说下去。
“然后送亲王?”
“然后开城犒军?”
“然后割三镇?”
“然后金人觉得大宋果然怕死,再要更多?”
官员额头冒汗。
“陛下,臣不是此意。”
赵桓道:“你们每次都不是此意。”
“可每次退路,都通向同一个地方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伤亡册。
“你们看见死六十三人,所以要罢李纲。”
“朕看见死六十三人,所以更不能罢李纲。”
“因为他们死的时候,守的是李纲布的城防,守的是朕不弃汴京的令。”
“若今夜朕罢李纲,明日榜上怎么写?”
“写六十三人死于误国之臣?”
“写金人一句话,便能让守城主帅入罪?”
“写汴京昨日还守城,今日先砍自己的骨头?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赵桓把伤亡册放回案上。
“传旨。”
“李纲仍总守御。”
“种师道协守军务。”
“韩世忠、张顺、岳飞等按功记名,伤者医治。”
“北城死者列名。”
“太学生死者同列。”
“民夫死者同列。”
“不得因身份贵贱分轻重。”
李纲眼眶红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
赵桓看着他。
“李卿,朕护你不是护一个人。”
“朕说过。”
“朕护的是门闩。”
李纲伏地。
“臣领命。”
第十三榜贴出时,汴京城又哭了一场。
榜很长。
长到小吏贴了三张纸。
名字密密麻麻。
有人看不下去,转头就哭。
也有人从头看到尾,像怕漏掉谁。
那个年轻太学生也来了。
他脸上还贴着药布。
看见太学同窗的名字时,站了很久。
同窗昨日还在笑,说自己搬箭搬得手疼。
今日名字就上了榜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,回到宣德门下,继续读榜。
声音一开始哽咽。
读到第三遍时,稳了。
“李纲不罢。”
“种师道协守。”
“死者列名。”
“守城者不分贵贱。”
“汴京不弃。”
榜下,一个百姓问:“太学生也死了?”
年轻太学生顿了一下。
“死了。”
“他们不是读书人吗?”
年轻太学生低头看着榜。
“读书人也是汴京人。”
这句话传开后,太学里许多人沉默了。
从前他们总觉得自己与脚夫、民夫、士卒不同。
如今名字上榜时,墨色一样黑。
开封府送粮的人忙了一整日。
马车一辆辆往死者家去。
有些家里哭得撕心裂肺。
有些家中只剩老人,哭不出声。
那个脚夫弟弟领到兄长的抚粮后,又听见北城新增民夫死者,便把一半粮送去另一个家中。
旁人劝他。
“你哥才死。”
他低声道:“他家更没人了。”
这事传到赵桓耳中时,赵桓许久没说话。
李纲道:“陛下,民心在自己生根。”
赵桓点头。
“所以不能让它被和议毒断。”
夜里,赵佶也拿到了第十三榜的抄本。
他看见那么多名字,脸色发白。
内侍低声道:“太上皇,不如别看了。”
赵佶没有放下。
他一个个看。
看到太学生,看到民夫,看到禁军,看到名字后面小小的“北城”二字。
他忽然问:“今日宫中送去的药布够吗?”
内侍道:“不够。”
赵佶闭上眼。
“不够就再拆。”
“拆什么?”
赵佶看向殿内。
那些屏风、帷幕、锦垫、装饰。
过去都是他喜欢的精巧物。
如今看着,只觉得碍眼。
“凡能用的,都拆。”
内侍跪下。
“是。”
赵佶轻声道:“再让宫中会写字的,去开封府帮抄名册。”
内侍一怔。
赵佶道:“名字不能错。”
他说这话时,想到了那个老妇说的——活着总被叫错名,死了不能再错。
他没有亲耳听见。
却从抄报里看见了。
那句话像针一样扎着他。
天快亮时,赵桓仍未睡。
他走到祖庙前,站了很久。
这一次,他没有进去。
他只是望着殿门。
“太祖。”
“今日死了很多人。”
“孙儿差点动摇。”
风从殿檐下吹过。
那道声音没有立刻响起。
赵桓低声道:“但孙儿没罢李纲。”
许久后,心底才传来一声沉厚回应。
“记住这夜。”
赵桓闭上眼。
他会记住。
血账压案。
满朝逼宫。
李纲跪地。
他差一点就想问:要不缓一缓?
可他忍住了。
汴京的骨头,不能被自己拆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