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军后撤十五里后的第三日,第一批外路勤王兵到了汴京近郊。
消息传进城时,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“援兵来了!”
“这下汴京稳了吧?”
“金人再来,也不怕了!”
榜下有人这么喊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。
可李纲听见之后,脸色反而沉了。
种师道病还未好,被扶着坐在城防图前,听完回报,只问了一句:
“多少人?”
传令官道:“三千余。”
“谁领?”
“陈州都监刘承节。”
“粮草自带多少?”
传令官一顿。
“不足三日。”
种师道闭了闭眼。
李纲看向赵桓。
赵桓也明白了。
兵来,是好事。
可三千张嘴一到城外,若没有粮,没有营,没有令,不但不是援兵,反而会变成汴京新的乱源。
守城这些天,赵桓最怕的东西之一,就是“看起来是好事,落地后成祸事”。
勤王兵,便是这样。
午后,陈州勤王兵到了城南。
人确实不少。
旗帜也多。
可队伍不齐。
有穿甲的,有披布的,有乡勇,有厢军,还有临时跟来的民夫。
他们一路赶来,又累又饿。
刚到城外,还没扎稳营,便有人往附近村舍去讨水讨饭。
说是讨。
其实话一硬,便像抢。
一个老农拎着锅,站在自家门前哆嗦。
“军爷,家里真没多少粟了。”
一个士卒不耐烦道:“勤王兵来救汴京,你连一锅粥都舍不得?”
旁边几人已经伸手要掀锅。
就在这时,马蹄声响。
赵构带人赶到。
他本是在巡粮仓,听说勤王兵到了,赵桓便命他先出城外看民情。
赵构看见这一幕,脸色立刻沉了。
“住手。”
那几个士卒回头,看见是康王,一时吓住。
领头军官赶紧上前。
“王爷恕罪,士卒赶路多日,实在饥饿……”
赵构下马。
“饥饿,就能掀百姓锅?”
军官脸色难看。
“他们也是为勤王。”
赵构看着他。
“勤王兵若先抢百姓粮,那百姓会觉得你们是来勤王,还是来添乱?”
军官低头。
赵构没有只骂。
他转头问随行小吏:“附近临时军粮点设了吗?”
小吏道:“尚未设。”
赵构皱眉。
这就是问题。
只骂士卒,不给饭吃,下一锅还会被掀。
他立刻道:“设临时粥点。”
“勤王兵登记后领粥。”
“不得入民舍自取。”
“敢抢百姓锅者,按扰民论。”
“领兵军官不禁,连坐罚。”
军官脸色一白。
“王爷,这刚到便罚,恐伤军心。”
赵构看着他。
“抢百姓,更伤汴京心。”
那军官无话可说。
消息送回宫中时,赵桓正在与李纲、种师道议“勤王整兵”。
赵构的处置写在简上。
赵桓看完,点头。
“康王处得对。”
李纲道:“第一条要立住。”
“勤王兵不得扰民。”
种师道道:“还要加一句。”
“不得私入城。”
赵桓抬头。
种师道缓缓道:“兵一多,汴京人会安心。”
“可兵乱入城,粮市、医棚、粥棚、民心都会乱。”
“勤王兵应先城外编营,验名、验粮、验将。”
“该入城补防者,按批入。”
“其余在外扎营。”
李纲点头。
“还要查兵册。”
“有些人打着勤王旗号,实际是地方逃兵、游手、豪强私丁。”
赵桓听着,心里那点“援兵来了”的轻松,彻底消失。
援兵不是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铁板。
它是活人。
活人就有饿、有怕、有争功、有抢粮、有不听令。
若不先整,汴京刚守出来的秩序,会被“援兵”两个字冲散。
他提笔写下:
“勤王兵至,先验三事。”
“人名。”
“粮草。”
“军令。”
李纲补道:“再加扰民。”
赵桓点头。
“凡勤王兵入汴京境。”
“一,城外扎营,不得擅入城。”
“二,登记兵籍、将领、粮草。”
“三,不得扰民,不得强取粮水柴草。”
“四,扰民者罚,抢掠者斩,领兵官连坐。”
“五,愿受整编者,入勤王营。”
“六,不受军令者,不得以勤王名留汴京。”
写完后,赵桓没有立刻发令。
他看向种师道。
“老将军,重吗?”
种师道道:“不重。”
“若第一批不压住,后面更压不住。”
李纲也道:“陛下,此令得罪人。”
赵桓苦笑。
“朕这几日得罪的人还少吗?”
李纲一怔,随即低头。
“陛下说得是。”
傍晚,第二十七榜贴出。
勤王兵至,汴京谢其来援。
但勤王先守令。
不得扰民。
不得私入城。
不得强取粮水柴草。
城外登记,验名验粮验令。
守军一体听调。
扰民者罚,抢掠者斩。
榜下百姓读完,反应很实在。
有人松了口气。
“援兵来了,还管他们不许抢咱们?”
脚夫弟弟道:“这才对。不然金人刚走远,自己人先来抢锅。”
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也点头。
“锅也得守。”
孩子问:“锅也算城吗?”
妇人想了想。
“算。”
“锅没了,人就乱。”
城外陈州营中,有士卒不满。
“咱们千里来勤王,还不让进城?”
“还要登记,像防贼一样。”
旁边老兵喝着临时粥点发的热粥,冷笑道:“你要不是贼,怕啥登记?”
那人骂:“你倒会说。”
老兵看向汴京方向。
“城里人死了那么多,没让你进城乱翻已经客气了。”
这句话压住了一些声音。
因为他们都看见了汴京。
焦黑的城楼。
修补的墙。
来来往往抬伤兵的人。
还有城门外新立的木牌。
勤王兵不得扰民。
字很大。
不好看。
但够清楚。
夜里,赵构回宫复命。
他脸上有灰,衣角还沾着城外泥。
赵桓问:“第一批兵如何?”
赵构道:“能用。”
“也会乱。”
“饿得厉害,军纪一般,领兵官怕担责,也怕陛下罚。”
赵桓点头。
“怕罚是好事。”
赵构苦笑。
“可他们也怕自己来勤王,却被当成外人。”
赵桓沉默片刻。
“让开封府明日送一批热粥和粗饼去营。”
“账上记。”
“告诉他们,汴京不亏勤王兵。”
“但也不许勤王兵亏汴京百姓。”
赵构低头。
“臣弟领命。”
帝王殿深处,大宋国运微微一动。
没有金光大亮。
只是像城外第一座勤王营里升起的一缕炊烟。
林墨翻开史书,看着“勤王整兵”四字。
真正的考验,从援兵到来的那一刻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