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带的十几个乡勇,最大的问题不是胆小。
而是太爱乱跑。
听见金兵,就想一窝蜂冲。
听见百姓哭,又想全都去救。
看见火起,便忘了自己原本该守哪条路。
胆气是有的。
可胆气没有绳,便容易把自己和别人一起拖死。
韩世忠看了两日,笑得肚子疼。
“这就是你带的人?”
岳飞脸红。
“他们刚来。”
“你刚来的时候也差不多。”
岳飞一噎。
韩世忠拍他肩。
“所以你更该知道,第一课教什么。”
岳飞想了想。
“听令?”
“太空。”
“传报?”
“也空。”
韩世忠指了指营外。
“带他们走一趟。”
岳飞带着乡勇去了西北旧堤。
那是他们护粮、修桥、避游骑的地方。
一路上,岳飞没有讲大道理。
他指着一处泥坑说:“这里陷过粮车。”
又指着断桥说:“这里差点被金兵追上。”
走到一处沟边,他停下。
“这里,有一个民夫中箭。”
乡勇们渐渐安静。
岳飞道:“当时若所有人都去追金兵,粮车就丢了。”
“若所有人都去抬那民夫,桥就堵了。”
“若我没回去传报,西北粮仓可能被烧。”
一个年轻乡勇忍不住问:“可见死不救,不是没义气吗?”
岳飞看向他。
“救。”
“但谁救,几个人救,什么时候救,要听令。”
“十个人全去救一个,后面一百人可能死。”
那乡勇不说话了。
岳飞也沉默了一下。
他不是天生就懂。
他是被韩世忠拦住,被张顺骂醒,被李纲和种师道的军令一点点按住,才懂了一些。
“第一课。”
岳飞看着他们。
“不乱跑。”
乡勇们面面相觑。
这课听起来太简单。
岳飞却很认真。
“听见喊杀,不乱跑。”
“看见火,不乱跑。”
“看见有人倒下,不乱跑。”
“先听号,先看旗,先找自己的队。”
“你乱跑,不是勇,是让别人找不到你。”
这句话让几个乡勇低下头。
他们前日就乱跑过。
还差点堵住运粮道。
岳飞继续道:“第二课,传话要短。”
“不要说‘那边好像来了很多人’。”
“要说,哪边,多少,骑还是步,离多远。”
“说不清,就害人。”
他说完,让他们一个个练。
旧堤东,五骑。
旧仓后,火起。
西北门,需水。
北城,缺箭。
乡勇们一开始说得乱七八糟。
韩世忠坐在旁边听,边听边笑,边笑边骂。
“什么叫好多?好多是多少?你家米缸好多还是金兵好多?”
乡勇们被骂得脸红。
岳飞也跟着纠正。
练到傍晚,终于像点样子。
一个叫阿石的乡勇跑回来,喘着气道:“旧堤西,三骑,未近,绕村仓。”
岳飞点头。
“这就能用。”
阿石眼睛亮了。
“能用?”
“能用。”
这两个字,比夸他勇猛还让他高兴。
晚间,岳飞把训练情况报给种师道。
老将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岳飞有些紧张。
“老将军,卑职只是教了些小事。”
种师道看着他。
“小事?”
“战场上,多少人死在这些小事上。”
岳飞怔住。
种师道道:“你记住。”
“将来带兵,不怕他们一开始不会杀敌。”
“怕他们乱。”
“兵乱,勇也会变成祸。”
岳飞低头。
“卑职记住。”
种师道又道:“明日,让你的乡勇随张顺守西北半日。”
“只守,不追。”
岳飞抱拳。
“是。”
这句话传到乡勇们那里时,众人既兴奋又紧张。
阿石问:“我们能上门了?”
岳飞道:“是上门守,不是上门露脸。”
张顺听说岳飞要带新乡勇来,先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这西北门成学堂了?”
岳飞有些不好意思。
张顺道:“来就来。”
“先说好,谁乱跑,我踹谁。”
第二日,乡勇们第一次站上西北门。
金兵没有大攻,只派游骑远远试探。
可对乡勇们来说,光是看见远处金骑,腿就发紧。
张顺站在后头,盯着他们。
“看旗。”
“看门。”
“别看人家马漂亮。”
阿石差点笑出来,又赶紧绷住。
忽然,旧堤方向有烟起。
几个乡勇下意识想跑过去。
岳飞低喝:“站住!”
他们硬生生停下。
岳飞看向旗号。
不是求援。
是巡哨火号,表示发现但未接敌。
岳飞道:“阿石,去报。”
阿石立刻跑下城。
这一次,没有一窝蜂乱跑。
张顺看在眼里,点了点头。
“行,比昨天像人。”
乡勇们听了,竟觉得这是夸。
傍晚,第二十九榜没有写什么大功。
只添了一行小字:
勤王乡勇初训,西北门半日无乱。
百姓看见,有人笑。
“这也写?”
太学生道:“无乱就该写。”
脚夫弟弟点头。
“对,不添乱就是功。”
岳飞站在榜下,看着那行小字,心里比自己被写功还高兴。
韩世忠从旁边经过,低声道:“小岳,有点带兵样了。”
岳飞一怔。
再回头时,韩世忠已经走远。
他站在风里,手指握紧枪杆,眼里有光。
这光还年轻。
但已经开始知道,真正的将,不是自己冲得最快。
是让身后的人少乱、少死、能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