勤王第一营的旗立起来后,许多人都觉得新鲜。
不害百姓。
四个字挂在军营前,风一吹,旗面哗啦啦响。
从前军旗上写的,多是破虏、忠勇、勤王、荡寇。
这面旗倒好,像有人站在门口提醒:
别抢。
别乱。
别把百姓当软柿子。
军中有些老卒私下嘀咕。
“这旗不像军旗,像村口规矩牌。”
张顺听见了,冷笑一声。
“村口规矩牌都看不懂的人,上了城头也听不懂军令。”
那老卒不说话了。
岳飞带着传报小队从旗旁走过时,也会忍不住看一眼。
不害百姓。
这四个字压得并不轻。
因为它不是说给别人听的。
就是给他们这些拿刀拿枪的人听的。
第一营刚把粮送入分仓没两日,城外便出事了。
旧堤西北方向,金兵游骑又动了。
他们没有大队进攻。
只绕着几个村仓游走。
一会儿驱散百姓。
一会儿放火烧草垛。
一会儿抢几匹骡马。
不打硬仗。
只搅得村里不敢开仓,不敢耕地,不敢往汴京送柴送粮。
消息传来时,赵桓正在看第一营整编册。
他听完后,把册子合上。
“金人不来撞城,改咬村粮了。”
李纲点头。
“城里粮能撑一时,城外村粮若被烧、被抢,汴京周边先乱。”
种师道咳了两声,道:“该让第一营出去。”
赵桓看向他。
“刚立营,便出巡?”
种师道道:“正因刚立营,才要知道这旗不是挂着看的。”
李纲也道:“护村粮,是第一营该做的事。”
赵桓沉吟片刻。
“谁带?”
李纲道:“刘承节是主将,当去。”
种师道补道:“韩世忠机动。”
“岳飞传报。”
“赵构不掌兵,但可随粮册队至村外,查借粮、赔偿、安民,不入战阵。”
赵桓点头。
这安排已经越来越熟。
谁该打。
谁该查账。
谁该稳民。
谁该传报。
不能混。
一混就乱。
军令传到第一营时,刘承节明显精神一振。
总算不是护粮进城,也不是赔柴担了。
这回是外巡。
有金兵游骑。
能见血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摆出主将威风,李纲的军令便递到他手里。
第一,不得扰民。
第二,护村仓,不得擅征村粮。
第三,遇金兵游骑,不得追远。
第四,救人、护粮、灭火,与斩首同记。
第五,若因贪功致村粮被烧,斩首亦折功。
刘承节看完,嘴角抽了抽。
韩世忠在旁边笑出声。
“都监,看见没?”
“想砍人,也得先看粮。”
刘承节瞪他一眼。
“本将不瞎。”
岳飞则把军令读了两遍。
尤其是第四、第五条。
救人、护粮、灭火,与斩首同记。
因贪功致村粮被烧,斩首亦折功。
这和他过去想的战功不一样。
可这几日汴京教他的东西,处处都和过去想的不一样。
第一营出发时,旗也带上了。
不害百姓四个字在队伍前飘着。
沿路村人一开始很怕。
看见宋军过来,不少人立刻关门。
还有人把孩子往屋里塞。
阿石有些委屈。
“我们是来护粮的。”
岳飞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让他们知道?”
岳飞想了想。
“先别踩他们地。”
这话很简单。
却很有用。
第一营行进时,岳飞带乡勇走在两侧,专门盯着队伍别踩进麦地。
有士卒想走近路,被他拦下。
“绕。”
那士卒不满:“就几步。”
岳飞指着军旗。
那士卒看了看“不害百姓”,骂骂咧咧绕了路。
这一幕被村口几个老农看见。
他们没说什么。
但门缝稍稍开大了一点。
到了旧堤西村,村仓门口一片混乱。
百姓想把粮搬走。
里正想守仓。
几个年轻人拿着锄头,见宋军过来,眼神警惕得像看另一伙狼。
刘承节刚要开口,赵构已经带小吏上前。
“康王赵构,奉官家令,查村粮、护村仓。”
里正惊住,慌忙要跪。
赵构扶住。
“不必跪。”
“仓粮多少?”
里正犹豫。
他怕说多了被军队征走。
赵构看出他的怕,直接道:“今日不是来征粮。”
“是来护粮。”
“若需借粮给军,立券,写数,战后归还或折价。”
里正眼睛一红。
“真立券?”
小吏立刻展开木板和纸。
“真立。”
一个年轻村人仍不信,低声道:“官家的话,出了城还算吗?”
刘承节脸色一沉。
韩世忠却笑了一声。
“问得好。”
众人看他。
韩世忠指着军旗。
“要是不算,先把那旗砍了。”
这话粗。
却让村人紧绷的脸松了一点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旧堤外,金兵游骑出现了。
人数不多。
三十余骑。
他们看见宋军,先没有冲,只是绕着村外奔走,像在找空子。
刘承节立刻兴奋。
“列阵!”
韩世忠一把按住他。
“别全压出去。”
刘承节皱眉。
韩世忠指向村仓。
“他们未必想打你。”
“可能想引你走,再烧仓。”
刘承节脸色一僵。
若是以前,他真可能带人冲出去。
毕竟敌骑就在眼前,斩首就是功。
可军令第五条刚刚写着:因贪功致村粮被烧,斩首亦折功。
他咬牙。
“老卒压前。”
“弓手守仓。”
“岳飞,探侧。”
岳飞立刻带传报小队绕村外高处。
金兵游骑见宋军不追远,开始靠近挑衅。
有人用汉话大喊:
“宋军也会护村?”
“不是来抢粮的?”
村中百姓脸色难看。
刘承节听得火起,却没有动。
韩世忠却懒洋洋回骂:
“你爷爷今天护粮,明天再砍你。”
宋军阵中有人忍不住笑。
紧张气稍微松了一点。
金兵游骑忽然分成两股。
一股继续在正面绕,一股往村后草垛方向去。
岳飞的传报很快到了。
“村后,十骑,带火!”
刘承节猛地回头。
韩世忠已经带机动队冲出去。
“跟我!”
岳飞也带乡勇从侧面堵。
村后草垛一旦起火,火势会卷到仓边。
阿石第一次真正跟金兵近距离对上,手心全是汗。
他听见岳飞喊:
“别散!”
“看旗!”
“守火路!”
他们不是去追杀。
是堵住金兵靠近草垛的路。
一个金兵骑马冲近,阿石吓得后退半步。
岳飞一枪逼开那骑,吼道:“站住!”
阿石咬牙站住。
他没有刺中人。
却站住了位置。
后面两个乡勇也跟着站住。
金兵火把没能扔进草垛。
韩世忠从另一侧杀到,一刀砍翻带火油囊的金兵,骂道:
“又想烧粮?”
“你们就不能换点新花样?”
金兵见偷烧不成,正面也讨不到好,很快退开。
刘承节没有追。
他握刀的手很紧。
眼神却盯着村仓。
直到确认火没起,粮没丢,他才吐出一口气。
这一战斩首不多。
只杀了数骑,缴了几个火油囊。
若按旧法,功劳不算大。
可村仓保住了。
百姓也保住了。
里正站在仓门口,手抖着向第一营行礼。
“多谢军爷。”
刘承节看着他。
不知为何,这声谢比“斩首几级”更让他心里发沉。
回营时,功劳账写得很清楚。
第一营外巡旧堤西村。
金兵游骑三十余扰仓。
刘承节守仓未追远。
韩世忠截火油。
岳飞传报及时。
乡勇阿石等守火路未乱。
村仓未焚。
百姓未扰。
斩金兵四,缴火油囊三。
最前面写的,不是斩首。
是村仓未焚,百姓未扰。
刘承节看见后,没有再嫌不够威风。
他只是看着那八个字,低声道:
“这样写,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