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哨烟应成网后,金兵游骑的袭扰少了些。
不是不来了。
是便宜没那么好占了。
汴京终于有了几日真正的喘息。
城墙继续补。
第一营继续巡。
勤王兵第二营也开始按第一营样子整编。
一切看似都往稳处走。
可就在这时,朝堂里又冒出一种声音。
这声音不喊投降。
不喊罢李纲。
不喊送亲王。
它说得更柔。
“陛下,金军既已后撤,边村锣哨、勤王整兵、第一营诸规,固然有用。”
“然若长久如此,民间日日闻锣见兵,恐惊扰耕作。”
“朝廷当以安静为上,不宜使百姓久处战心。”
这话一出,许多人都点头。
听着似乎有理。
百姓要种地,要过日子。
一直锣哨、演练、巡兵,会不会让他们长期惊慌?
赵桓听完,没有立刻否定。
因为这话不像前几次那么明显带毒。
百姓确实不能永远绷着。
战心久了,人会疲。
可问题在于,金兵还没走远。
北地还未复。
勤王兵刚成形。
此时若说“安静为上”,很容易把刚织起的网剪断。
李纲看了那官员一眼。
“如何安静?”
那官员拱手道:“可减少锣哨演练,减少张榜细账。”
“乡村自有里正,不必军中时时介入。”
“勤王兵也可逐步归本路,免得地方久扰。”
“至于岳飞等年轻小将,可暂缓外巡,以免少年气盛,惹起边衅。”
岳飞。
又绕回岳飞。
赵桓眼神微微一沉。
这话层层裹着。
先说百姓安静。
再说减少演练。
再说少张榜。
再说勤王兵归本路。
最后落到岳飞等“少年气盛”。
种师道咳了一声,声音不大。
“这味儿熟。”
那官员脸色微变。
赵桓看向种师道。
“老将军觉得哪里熟?”
种师道道:“披着安民,说撤防。”
“披着稳重,说不用人。”
“披着怕惹边衅,说让金人游骑放心走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那官员急忙跪下。
“老将军误会!下官绝无此意!”
种师道看着他。
“你有没有此意,另说。”
“这话有此意。”
赵桓心里一动。
这句话,与他之前说过的“人未必有毒,但话有毒”如出一辙。
只是今日,从种师道嘴里说出来,更冷。
李纲也道:“安民不是让百姓闭眼。”
“锣哨不是让百姓惊慌,是让他们知道该怎么活。”
“张榜不是扰民,是防谣。”
“勤王兵不整就散,才会真扰民。”
那官员额头冒汗。
赵桓道:“你提百姓不可久处战心,有可取。”
那官员刚松一口气。
赵桓继续道:“所以锣哨演练,可由三日一次,改为五日一次。”
“农忙时避开正时。”
“军中巡路,不得踩田。”
“这些改。”
官员连忙道:“陛下圣明。”
赵桓看着他。
“但锣哨不撤。”
“张榜不停。”
“勤王兵不散。”
“岳飞不调。”
那官员脸色发白。
赵桓道:“安民,是让民知道危险来时怎么活。”
“不是把他们的眼睛蒙上,说天下太平。”
殿中无人敢言。
帝王殿深处,秦桧耻柱猛地震动。
一道黑影像是从柱中浮起,又被锁链压住。
秦桧的脸色惨白得不似活人。
刘邦看了他一眼,啧了一声。
“这还没正式上场呢,味儿就出来了。”
朱元璋冷笑:“这种人最烦,不说自己怕,不说自己软,一张嘴全是为了天下安宁。”
李世民也皱眉。
“这类话,若君主耳根软,最易入心。”
秦始皇看向林墨。
“此人就是后头杀岳飞的奸臣?”
林墨翻着史书。
“是。”
秦桧低声道:“我还未做!”
林墨抬眼。
“你急什么?”
“今日说话的人不是你。”
“但这话里的路,通向你。”
秦桧浑身一颤。
天幕中,朝堂官员仍伏在地上。
赵桓没有杀他。
也没有把他打成奸臣。
只是命人记下。
“此议中,可取者改。”
“有害者驳。”
“其人暂不入勤王整兵议。”
这处置不重。
但很准。
不是每个说错话的人都杀。
可也不能让这种话继续参与关键军议。
下朝后,赵桓把李纲和种师道留下。
“这种话,日后还会有。”
李纲点头。
“会越来越多。”
种师道道:“等金人再退远些,会更多。”
赵桓看着他们。
“为何?”
李纲道:“因为刀离脖子远一点,人就开始嫌刀鞘丑。”
种师道接道:“嫌军纪严,嫌榜文烦,嫌锣声吵,嫌年轻人冒头,嫌守城旧臣功高。”
赵桓揉了揉眉心。
这比守城还磨人。
城上金兵来了,至少知道箭往哪里射。
朝堂上的话,却总披着体面衣裳。
“所以,秦桧之毒,就是这样来的?”
赵桓忽然低声问。
李纲和种师道听不见帝王殿里所有远线,但他们从赵桓神色中感到了什么。
李纲道:“陛下,奸邪不是一日长成。”
“先有土。”
“再有根。”
“再有人浇水。”
赵桓沉默良久。
“那就先别给土。”
当天,第三十五榜贴出。
安民不是撤眼。
锣哨演练改五日一次,避农时。
巡路不得踩田。
张榜不停。
勤王兵不散。
第一营照巡。
年轻有功者不埋,气盛违令者照罚。
朝堂有议,可取者取,有害者驳。
榜下百姓看得半懂不懂。
脚夫弟弟挠头:“这是说啥?”
太学生解释:“就是有人嫌锣吵,嫌榜烦,嫌兵多。”
老医婆冷笑:“嫌这些的,多半没抬过伤兵。”
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看着“安民不是撤眼”几个字,轻声道:
“眼睛撤了,金兵来时谁先看见?”
孩子举手。
“锣!”
妇人笑了。
“对,锣。”
城外李家村,老汉听说有人嫌锣声扰民,气得把锣敲得震天响。
当!
当!
当!
“扰谁了?”
“这声救命!”
村里人笑成一片。
岳飞带乡勇巡到村口,也笑了。
可笑过之后,他抬头看向汴京方向。
他隐约感觉到,真正要防的风,已经吹起来了。
不是金兵的马蹄风。
是朝堂里那种柔软、体面、好听,却会一点点吹灭火种的风。
韩世忠走到他旁边。
“想什么?”
岳飞道:“韩大哥,打仗之外,也有敌人。”
韩世忠一怔,随即笑意收敛。
“是。”
“而且那种敌人,不一定拿刀。”
岳飞握紧枪杆。
“那怎么打?”
韩世忠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把自己的事做好。”
“别给他们递把柄。”
岳飞点头。
他明白了。
守规矩,不害民,不乱追,按级上报,训好乡勇,护好粮。
这些不仅是为了打金兵。
也是为了不让那些体面话找到缝。
帝王殿中,林墨望着岳飞,轻轻点了点史书。
火种要亮。
也要干净。
否则风一来,最先被吹灭的,就是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