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御明账司立起来后,第一张查账单送到了李纲案前。
不是查别人。
先查李纲。
这事传出去,朝堂上不少人都愣了。
有人以为赵桓是在做样子。
也有人等着看李纲不悦。
可李纲接过查账单,只说了一句:
“该查。”
查的是北城大攻那一日的军器消耗。
弓箭多少。
滚木多少。
火油多少。
湿毡多少。
调来的民夫多少。
伤亡多少。
临时搬用宫中帷帐、民间木料、商铺布匹,都记得清不清楚。
御史翻账时,手有些抖。
不是怕李纲。
是怕这账太血。
每一捆箭后面,像都压着一声惨叫。
军中书吏坐在旁边,脸上有一道还没好的伤。
他一边翻,一边指出:
“这里少记了三捆箭。”
御史抬头。
李纲也抬头。
军中书吏道:“不是私吞,是北城东垛口临时调过去,当时火太急,没补回账。”
御史写下。
“补账?”
军中书吏点头。
“补。”
开封府的人又翻到一处木料。
“这里写民舍拆门板十二块,赔了吗?”
李纲看向旁边小吏。
小吏脸色一白。
“还……还未赔。”
李纲皱眉。
“为何未赔?”
小吏结结巴巴:“当日太乱,后头伤亡册压上来……”
李纲没有骂。
他闭了闭眼。
那日确实乱。
火、箭、尸体、喊声,谁都像在泥里滚。
可乱,不等于可以忘。
“记。”
李纲道:“补赔。”
御史看了他一眼。
“相公,这也入榜?”
李纲沉默片刻。
“入。”
这一下,查账屋里安静了。
若入榜,便等于全城知道李纲账下有漏。
哪怕只是漏赔十二块门板。
小吏脸色更白。
李纲看向他。
“怕什么?”
小吏低头。
“怕给相公丢脸。”
李纲摇头。
“漏了就补。”
“比藏着好。”
军中书吏忍不住道:“相公,若让那些人看见,必拿来攻击。”
李纲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。
“那就让他们攻。”
“十二块门板若都不敢认,日后谁敢信我们查别人?”
这话传到赵桓耳中时,他坐了很久。
最后只说:
“榜照贴。”
第四十三榜贴出来时,汴京很多人都挤过去看。
北城大攻日军器账初查。
箭三捆漏补,已补账。
民舍门板十二块用于北城急防,漏赔,已查,三日内补赔。
李纲总守御账下所漏,不避。
榜下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低声说:“李相公也有漏?”
旁边一个老兵道:“人又不是神。”
脚夫弟弟挠挠头。
“门板能赔就行。”
那抱孩子的妇人问:“谁家的门板?”
开封府小吏就在榜旁,立刻翻册。
“城北柳巷,三户。”
人群里,一个瘦老头愣了一下。
“我家的?”
众人转头看他。
瘦老头有点慌。
“那门板……是我自己拆给军爷的。”
小吏道:“册上写了,急防借用,仍要赔。”
瘦老头嘴唇动了动。
“还能赔?”
小吏点头。
“三日内。”
瘦老头站在那里,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我不是来讨钱的。”
脚夫弟弟拍了拍他肩。
“人家赔你,你就拿着。”
“门板守了城,也不能让你冬天挨风。”
这话被人传开。
很快,城北柳巷的十二块门板,成了汴京新的笑谈。
有人说,李相公连门板都认账。
有人说,以后谁要是敢赖账,就拿门板砸他脸。
也有人故意去看那三户人家的门。
果然还空着,拿草席挡风。
三日没到,木匠和赔钱先到了。
瘦老头看着新门板装上时,手一直搓衣角。
“这门……也算守过城?”
木匠笑道:“算。”
旁边孩子摸着新门板,认真问:“它以后还能再去守吗?”
大人们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里都有些酸。
朝堂上,那些等着拿漏账攻李纲的人,反而一时说不出话。
他们当然可以攻。
可怎么攻?
说李纲漏了十二块门板?
榜上已经写了。
赔了。
补了。
连百姓都知道了。
再拿这事说,就像拿一块已经补好的木板敲空墙。
声响有。
没用。
递奏要分兵权的那名官员脸色很难看。
他原本想看李纲怕查。
没想到李纲不但受查,还把第一刀先落在自己账上。
这就麻烦了。
因为从这一刻起,守御明账司不再只是赵桓护李纲的东西。
也成了堵别人嘴的东西。
李纲能查,别人凭什么不能查?
当天夜里,赵桓去了一趟北城。
李纲正在城楼上看新补的垛口。
赵桓走过去。
“李卿,十二块门板,委屈吗?”
李纲摇头。
“不委屈。”
“怕吗?”
李纲笑了一下。
“怕。”
赵桓意外。
李纲道:“臣怕的不是门板。”
“怕的是臣有一日也习惯了‘战时难免’四个字。”
赵桓沉默。
城头风吹过新木头的味道。
李纲看着城下黑沉沉的路。
“人一旦觉得乱世里什么都可以算了,百姓就先被算掉。”
赵桓低声道:“所以要查。”
“是。”
李纲看向他。
“先查臣。”
“再查别人。”
宫城的灯远远亮着。
汴京这座城,好像又多了一根细细的梁。
不大。
但能承一点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