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的字不好看。
这事第一营都知道。
阿石曾经偷偷看过岳飞写传报。
那字像被风吹歪的枪杆，能认，但不雅。
周监营刚开始还想劝他练字。
韩世忠在旁边听见，笑得直拍腿。
“等金兵退到黄河那边，再慢慢练。”
周监营如今也学乖了。
“能认就行。”
这日傍晚，岳飞带传报小队巡到河湾西路，发现一串车辙。
车辙很浅。
像是空车进，重车出。
地上还有几粒散落的麦。
阿石蹲下捡起来。
“粮车？”
岳飞点头。
“不是咱们的车。”
第一营转粮车都有记号。
车轮上绑过麻绳，压出来的纹路不一样。
这串车辙干净，像有人故意避开大路，从西路把粮往外拖。
岳飞脸色一沉。
“查。”
他们顺着车辙摸到一处废磨坊。
磨坊里没人。
但角落有新压过的痕迹。
还有一块断绳。
阿石低声道：“有人偷粮？”
岳飞没有立刻答。
他走到窗边，看向远处。
再往西，就是金兵游骑常绕的草地。
偷粮不一定是百姓。
也可能是有人把村粮偷偷卖给金兵。
这比游骑抢粮更坏。
岳飞立刻写急报。
字很丑。
纸也垫在木板上写得歪。
“河湾西，粮车暗出，非我车迹。疑有人通敌卖粮。请封路查车。岳飞。”
写完，他递给阿石。
“跑。”
阿石看了一眼字，迟疑了一瞬。
“岳头儿，你这字……”
岳飞瞪他。
“能认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跑！”
阿石撒腿就跑。
这封丑字急报到守御总司时，李纲正在看河湾布防。
他展开一看，几乎没有半句废话。
河湾西。
粮车暗出。
非我车迹。
疑有人通敌卖粮。
请封路查车。
岳飞。
李纲立刻下令：
“封河湾西路。”
“开封府查车。”
“第一营、第二营各出一队。”
“不要惊村。”
急令下得极快。
没有人等誊清。
没有人嫌字丑。
周监营看见那封报时，忽然觉得自己前些日子真是糊涂。
这字不好看。
可它救命。
河湾西路被封时，那辆暗车还没出旧堤。
车上盖着柴。
下面压着粮。
车夫见宋军拦路，脸色瞬间白了。
开封府小吏掀开柴，露出粮袋。
袋口有村仓记号。
刘承节脸色阴沉。
“谁的粮？”
车夫跪下磕头。
“军爷饶命！小人只是赶车！”
顺藤摸瓜，查到一名粮商。
又牵出一个旧日与金营做过马料生意的中间人。
他们趁金军后撤、村粮转运混乱，想把一批粮偷偷运出，卖给金兵游骑换银。
不是大粮。
只有十几袋。
可这十几袋若运出去，金兵就能多撑几日游骑袭扰。
更恶心的是，这粮本是王家庄转运入内圈的村粮。
赵桓听到时，脸色彻底冷了。
“百姓敲锣守粮。”
“第一营护粮。”
“他们卖粮给金兵？”
开封府官员伏地。
“人已拿。”
赵桓道：“审。”
这案子没拖。
证据清楚。
车辙、粮袋记号、中间人口供、金银约定，件件都在。
粮商被斩。
中间人下狱再审余党。
车夫若确为受雇不知内情，杖后编入运粮劳役，暂不杀。
被盗粮的王家庄补粮。
第五十榜贴出时，汴京满城都炸了。
河湾西路查获暗卖村粮案。
岳飞急报及时。
开封府封路。
第一营、第二营协查。
村粮十七袋追回。
粮商通敌卖粮，斩。
中间人下狱。
车夫受雇不明，杖后服运粮役。
王家庄补粮。
急报原话先送，查获此案。
榜下人群骂声一片。
“卖粮给金人？”
“这比金兵抢还坏！”
李家村老汉气得拄杖直抖。
“我们敲锣守粮，他拿去卖？”
脚夫弟弟骂得更难听。
太学生也没拦。
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看着“岳飞急报及时”，轻声道：
“幸亏字丑也送得快。”
孩子问：“字丑也能上榜？”
妇人笑了。
“能救粮就行。”
这句话传到第一营后，阿石笑了岳飞半天。
“岳头儿，字丑也能上榜！”
岳飞耳根通红。
韩世忠在旁边大笑。
“以后你就写快点，别写好看。”
周监营却认真拿着那封急报看了很久。
然后对岳飞行了一礼。
岳飞吓了一跳。
“大人这是做什么？”
周监营道：“谢你让我明白，急报第一要义，是快和准。”
岳飞有些不知所措。
许监营在旁边笑道：“他最近学会说人话了。”
周监营瞪他一眼。
众人都笑。
笑完后，岳飞把那封急报收了起来。
字丑。
纸皱。
还有泥点。
可他知道，这张纸不是文章。
它追上了一辆粮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