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乙真正出现,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。
雨不大。
细,冷,黏在衣服上,像一层散不开的灰。
旧堤东口外,西沟旁边的荒草动了几下。
守暗哨的乡勇本以为是野狗,刚要骂,忽然看见一个人影。
那人没进村。
只站在沟对面。
披着破蓑衣,头压得很低。
他没有喊。
也没有靠近。
只是把一根草绳挂在枯树枝上。
三绕。
反穿。
绳尾有缺牙印。
暗哨心里一跳,立刻按巡哨册放出低火三遮。
岳飞赶到时,梁婆子已经被人拦在村里。
她听说“缺牙印”三个字后,整个人就站不稳了。
“是他?”
没人敢答。
岳飞站在雨里,远远看着沟对面那人。
看不清脸。
但那人抬头时,梁婆子忽然哭出了声。
“乙儿!”
这一声太哑,像从胸口硬刮出来的。
沟对面的人动了一下。
却没有走近。
岳飞抬手,所有弓手压低弓。
不射。
也不放。
阿石站在旁边,手心全是水,不知是雨还是汗。
“岳头儿,抓吗?”
岳飞没有答。
沟对面的梁乙终于开口。
“娘。”
一个字。
梁婆子差点冲出去,被王家庄老妇死死抱住。
“你不要命了!”
梁婆子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他是我儿……”
老妇红着眼骂她:“他也是画村路的狗东西!”
这句话太狠。
可梁婆子没有反驳。
沟对面,梁乙低着头,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。
“娘,跟我走。”
村里一下炸了。
“他还敢叫人走?”
“抓他!”
“射死他!”
岳飞抬手压住众人。
他看向梁乙。
“你不进村?”
梁乙看向他。
两人隔着雨幕和一道沟。
梁乙的脸瘦得厉害,眼窝深陷,左边嘴角有一道旧伤。
门牙果然缺了一颗。
“你就是岳飞?”
岳飞没有答。
梁乙笑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金营也知道你。”
阿石听得火冒:“少套近乎!”
梁乙没看他,只看着梁婆子。
“娘,宋人不会容你。”
“他们今日不杀你,明日也会看着你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
梁婆子哭得说不出话。
张小乙站在她身边,小脸煞白。
他也看着沟对面的梁乙。
这个人是儿子。
也是向导。
是有人娘的孩子。
也是差点害死他们的人。
岳飞终于开口。
“你若真想接你娘,为何带金人画村路?”
梁乙脸上的笑没了。
雨水从他蓑衣边滴下来。
“我不画,他们就杀我。”
岳飞问:“你画了,他们杀别人。”
梁乙眼神一冷。
“你站在宋军里,说得轻巧。”
“我被抓的时候,谁救我?”
这句话让村里安静了一瞬。
梁乙继续道:“金人给饭,给刀,给马。”
“宋人给了我什么?”
梁婆子哭着喊:“我给了你命!”
梁乙身子一震。
他终于不再看岳飞,只看他娘。
梁婆子挣开老妇,走到村口木栅前。
岳飞没有拦。
但让阿石和两个乡勇护在两侧。
梁婆子扶着木栅,雨水和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你小时候偷草,我打你。”
“你说娘偏心。”
“你长大跑了,我也没拦住。”
“你被金人抓了,娘不知道。”
“可你画路回来害村,娘知道了。”
她声音越说越哑。
“你若回来认罪,娘陪你跪。”
“你若回来受罚,娘给你送饭。”
“你若叫娘跟你去金营,再害这些人……”
她猛地拍了一下木栅。
“梁乙,你娘还没死!”
这一下,把所有人都拍静了。
梁乙站在沟对面,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岳飞看着梁婆子佝偻的背,心里像被什么堵住。
他忽然明白,梁婆子比任何人都痛。
村人恨梁乙。
官府抓梁乙。
宋军防梁乙。
可梁婆子要亲口把自己的儿子挡在村外。
这比挨骂难多了。
梁乙沉默很久,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低。
“娘,你真要帮宋人?”
梁婆子哑着嗓子说:“我帮人。”
“你害的也是人。”
这句话像刀。
梁乙的脸抽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西沟北侧的草丛忽然一动。
岳飞早有防备,立刻喊:
“北侧!”
弓手压箭。
草里几名金兵猛地起身,想趁众人被梁乙牵住时冲近木栅。
他们手里带着火油囊。
目标不是人。
是村口新堆的干柴和锣台。
梁乙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他仍然带了刀。
阿石骂了一声,举盾顶上。
岳飞没有冲梁乙。
而是先挡北侧金兵。
因为巡哨册写得清楚,遇人诱,先看哨点。
金兵冲得快,却没想到宋军没有被母子对话彻底牵走。
第一轮箭就压住了他们。
张小乙在后头喊:“火油!”
王二木带人立刻推倒水缸。
水混着雨,把干柴旁的地浇湿。
韩世忠带人从另一侧赶到,直接截住退路。
梁乙站在沟对面,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转身要走。
岳飞这才看向他。
“梁乙!”
梁乙停了一瞬。
岳飞道:“你娘没跟你走。”
梁乙背影僵住。
“你也没能烧锣。”
雨声里,梁乙猛地回头,眼神像要吃人。
可他没有冲回来。
他转身钻入西沟雨幕。
阿石急道:“追!”
岳飞抬手。
“不追远。”
阿石咬牙。
“又让他跑?”
岳飞看着西沟。
“雨天,沟深,他熟路,追进去是他的地。”
韩世忠刚好赶到,听见这句,点头。
“对。”
梁乙跑了。
金兵留下两具尸体,一人被擒。
火油囊没能点着。
锣台没烧。
干柴湿了大半,但还能补。
村里没人死。
可是梁婆子的嗓子哑了。
她坐在木栅边,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张小乙蹲在她旁边,手足无措。
王家庄老妇拿了一件破衣给她披上,嘴里还骂:
“哭什么哭,没跟他走,你就比他强。”
梁婆子听见,眼泪流得更凶。
岳飞站在雨里,没有过去劝。
这种痛,劝不了。
只能让人坐一会儿。
战后巡报写得很清楚。
梁乙雨中现身,诱梁婆子出村。
北侧金兵携火油囊突近锣台。
岳飞未被诱追,先守哨点。
张小乙报火油。
王二木放水湿柴。
韩世忠截北侧退路。
梁乙逃入西沟,未追远。
锣台未焚,村人未亡。
梁婆子拒随梁乙,护村有功。
最后这一句,是岳飞亲手写的。
周监营看见时,问:“梁婆子护村有功?”
岳飞点头。
“她若跟梁乙走,村心就乱了。”
“她没走。”
周监营没有再问。
这件事贴到旧堤小榜时,很多人都来看。
梁婆子没有来。
她还在祠堂边的小屋里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
但村人看榜时,再没人骂她。
王家庄老妇站在榜下,凶巴巴地说:
“以后谁再往她门口丢烂菜叶,我拿木槌敲谁。”
李家村老汉也哼了一声:
“她儿子不是人,她今日是人。”
这话粗。
却让许多人低了头。
阿石听见后,小声对张小乙说:“老爷子夸人真难听。”
张小乙点点头。
“但听着好。”
岳飞站在不远处,看着小榜上的字。
梁乙逃了。
这不是完胜。
甚至让人憋得慌。
可旧堤没有乱。
梁婆子没有被逼走。
村人没有私刑。
金兵没烧锣台。
他们用一场不漂亮的雨夜,守住了这条线。
守住一个老人不被儿子的罪彻底拖进泥里。
也守住了一个村子不被恨意牵着跑。
夜深时,消息送进宫中。
赵桓看完,许久没说话。
李纲道:“梁乙未擒。”
赵桓点头。
“但旧堤没乱。”
种师道看着巡报,指了指最后几行。
“这比抓梁乙还难。”
赵构也看到了“梁婆子拒随梁乙,护村有功”。
他低声道:“该赏。”
赵桓看他。
赵构道:“不用厚赏。”
“给她修屋,给药,给粮。”
“但不要让她谢恩。”
“她今日已经够难了。”
赵桓看了赵构一会儿,点头。
“准。”
当夜,帝王殿里,朱仙镇的光没有再往前亮。
但旧堤那一片光稳了下来。
林墨翻着史书,轻声道:
“识路易。”
“识人难。”
“守边不松,不止守锣。”
“也守人心不被恨意拆散。”
秦桧耻柱里的黑气安静了一会儿。
随后,慢慢往更深处缩去。
因为它看见了另一件事。
若将来要毁岳飞,光说他该死不够。
还得先让这些被他一笔一笔写进册里的人,都闭嘴。
那会很难。
但秦毒从来不怕难。
它只怕人还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