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石庙比远处看起来更破。
半边屋顶塌了,佛像只剩一截石座。
石座上全是鸟粪和灰。
庙门口挂着一条破布。
布在风里飘,像一只没力气的手。
韩世忠没有立刻进。
他先让弓手占两侧土坡,又让老卒用长杆挑开门口破布。
没有箭。
没有落木。
也没有火油。
阿石松了半口气。
韩世忠瞥他。
“别忙着松。”
岳飞也没松。
他看见石庙里太安静。
若周禾和陈三娘真在这里,至少该有一点声音。
张小乙站在庙外,闭着眼闻。
“有人味。”
“多吗?”
“不多。”
“活人?”
张小乙脸色发白。
“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让众人的心往下沉。
韩世忠指了两个老卒从右侧破墙入,岳飞带阿石从正面缓进。
庙里很暗。
地上有草。
草上有血。
角落里,躺着一个人。
瘦得几乎脱形。
胸口还在起伏。
岳飞快步上前,又猛地停住。
那人身上压着一根细绳。
绳头连到墙缝里。
阿石险些冲过去,被岳飞一把拽住。
“别碰!”
阿石后背瞬间冒汗。
韩世忠蹲下看了看,骂了一句。
“又是绊。”
他们顺着细绳查,发现墙缝里塞着一个小陶罐。
罐里不是火油。
是响砂。
一碰绳,砂落入铜片,庙后的人就能听见。
不是杀人机关。
是报信机关。
韩世忠冷笑:“鲁跛还等着看我们急。”
岳飞慢慢割断另一端,用布接住砂罐,没让它响。
角落里的人听见动静,艰难睁眼。
“水……”
医婆立刻上前,却先看岳飞。
岳飞确认没有别的绳,才让她过去。
那人喝了两口水,眼睛才聚焦。
岳飞拿出木牌。
“周禾?”
那人眼泪一下涌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是。”
阿石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找到了一个。
岳飞又拿出红头绳。
“陈三娘呢?”
周禾嘴唇抖了抖。
“带走了。”
众人心一沉。
“往哪?”
“北。”
周禾眼泪流得更凶。
“她能走,他们带她走。”
“我咳血,走不动,鲁跛说留我给宋人看。”
“他说……你们会追。”
岳飞闭了闭眼。
果然。
北石庙只是钩子的下一段。
鲁跛把周禾留下,不是心软。
是让宋军看见一个活人后,更相信陈三娘就在前头。
阿石咬牙:“岳头儿……”
岳飞摇头。
“不追。”
阿石眼睛红得厉害,却没有再顶。
周禾忽然抓住岳飞袖子。
“别追。”
他喘得很厉害。
“他们走前说,宋人若追,就带你们进浅河沟。”
“沟里有马。”
韩世忠眼神一冷。
“多少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鲁跛在吗?”
“在。”
周禾咳着血沫。
“他让我告诉你们,他在前头等岳小校。”
庙里一下静了。
鲁跛点名了岳飞。
这不只是救人局。
也是点将。
韩世忠笑了,但眼里没笑意。
“行啊,你小子现在值钱了。”
岳飞没有接话。
他问周禾:“陈三娘还能走?”
“能。”
“伤重吗?”
“手伤了,能走。”
“还有别人?”
周禾想了很久。
“有两人,一个老车夫,一个女的,我不认识。”
岳飞让书吏记。
周禾一边说一边咳,声音越来越轻。
医婆按住他:“不能再说了。”
岳飞点头。
“抬走。”
刚要撤,庙外忽然传来一声鸟叫。
两短一长。
张小乙脸色一变。
“不是鸟。”
韩世忠立刻喝道:“退!”
庙后草丛里猛地射出几支箭。
弓手早占了土坡,立刻压回去。
韩世忠带老卒护住庙口。
岳飞和阿石抬周禾往外。
周禾被放上担架时,忽然又喊:
“石座下!”
岳飞回头。
“什么?”
周禾艰难道:“她……她塞了东西。”
阿石立刻要去翻石座。
韩世忠骂道:“你想死?”
岳飞让人用长杆探。
石座下确实有东西。
一块布。
布里包着一小截黑木炭,还有半片破梳子。
梳子上刻了一个“三”字。
陈三娘留的。
她被带走前,知道宋军可能会来,偷偷留下证物。
布上还有用炭划出的两道线。
一长一短。
张小乙看了一眼,立刻说:“浅河沟。”
王二木也点头。
“旧盐仓北边有两条沟,一长一短。”
岳飞把布包收好。
“回。”
这次,撤退不轻松。
草丛里的伏兵不多,更多是骚扰。
他们不硬冲,只远远放箭、吹哨、骂人。
目的很清楚。
拖住宋军。
激怒宋军。
让宋军追。
阿石好几次都想冲,被韩世忠一脚踹回来。
“你眼睛长后背了?”
阿石忍着怒,扛着担架继续走。
周禾在担架上又昏又醒,嘴里一直念:
“别追……浅河沟……”
这四个字像一根钉子,把所有人钉在原地。
他们终于撤回第二界接应处时,刘承节带人接住。
刘承节看见周禾还活着,脸上也松了一下。
“快回旧堤。”
岳飞把浅河沟线报给他。
刘承节听完,脸色变了。
“要报官家。”
“已经传了。”
岳飞回头看向北面。
鲁跛在浅河沟等他。
陈三娘也被带向那里。
再往北,就是金军新营外缘。
这一次,不是第三界十几步。
是整个北探界的尽头。
回到旧堤,周禾被抬入医棚。
孙满仓挣扎着坐起来,看见周禾,眼泪立刻掉下来。
“你个狗东西,还活着。”
周禾虚弱地笑了一下。
“你也没死啊。”
两个瘦得不像样的男人,隔着药味和血味互相骂了一句。
医棚里许多人都哭了。
周禾回来了。
陈三娘还在前头。
小榜很快贴出。
北石庙救回周禾。
周禾证陈三娘被鲁跛带往浅河沟。
鲁跛设响砂报信,庙外伏箭诱追。
周禾示警浅河沟有伏,陈三娘留破梳与炭线。
宋军未追,护周禾归。
陈三娘线继续查。
榜下,陈三娘的亲人哭倒在地。
可这一次,没有人喊岳飞为什么不追。
因为榜上写得清楚。
浅河沟有伏。
鲁跛点名等岳飞。
旧堤人已经懂了:
最狠的救人,不是看见路就冲。
是把活人带回来,再想办法去救下一个。
夜里,岳飞坐在巡哨屋,盯着陈三娘留下的破梳。
梳子很旧。
缺齿。
刻的“三”字歪得厉害。
阿石站在旁边,声音发哑。
“岳头儿,浅河沟还去吗?”
岳飞看着墙上的三道北探界。
良久,他说:
“去。”
阿石眼睛亮起。
岳飞又道:
“但不是今晚。”
“不是小队。”
“也不是鲁跛叫我去,我就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