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祁镇醒来时,先闻到一股脚臭味。
他猛地睁眼。
头顶不是宫殿梁木。
不是暖阁帐幔。
不是金砖地。
是黑乎乎的木棚顶。
旁边有人翻身,踢了他一脚。
“朱镇,起来了!”
朱祁镇愣住。
朱镇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
粗布军衣。
腰间一条旧带。
手边放着一双破靴。
靴底裂开一条缝,里面塞了草。
他呼吸一下子乱了。
没有玉玺。
没有冕服。
没有内侍。
没有一句“陛下”。
只有几十个挤在棚里的京营军卒,臭汗、霉草、冷馒头、破甲片混在一起。
有人坐起来抓头。
有人骂骂咧咧找袜子。
有人把冻硬的饼塞进怀里,想贴热再吃。
朱祁镇伸手去摸自己的头。
没有冠。
头发用一根粗绳随便束着。
他呆坐着。
旁边那个踢他的老卒不耐烦了。
“傻了?”
“今日点军,误了要挨鞭。”
朱祁镇张了张嘴。
“朕……”
老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不睡醒就说胡话?”
朱祁镇被拍得眼前一黑。
他下意识想怒。
可老卒已经抓起自己的破靴往脚上套。
“赶紧的,听说上头要亲征。”
“亲征?”
朱祁镇声音一颤。
老卒看他一眼。
“你小子昨日不还说陛下英武,御驾亲征,瓦剌必破?”
朱祁镇脸色白了。
他说过吗?
也许这个朱镇说过。
京营里不知道多少年轻军卒,听见皇帝亲征,先觉得热血上头。
天子都去。
他们还能不去?
老卒却啐了一口。
“英武个屁。”
朱祁镇猛地抬头。
“你敢……”
老卒瞪他。
“我敢啥?”
朱祁镇嘴里的话卡住。
他现在不是皇帝。
他只是朱镇。
一个普通军卒。
老卒把破甲往身上一套,低声骂:
“仗还没打,粮袋先乱。”
“昨日说发五日干粮,今日只给三日。”
“马料还没清。”
“车队谁管也没人说。”
“亲征亲征,亲的是谁的命?”
朱祁镇心口像被人捅了一下。
这话从前没人敢在他面前说。
也没人会让他听。
王振会告诉他:陛下亲征,军心大振。
群臣会跪着说:万乘不可轻出。
他听见反对,只觉得扫兴。
却没听见军卒怎么说。
棚外锣响。
老卒拽了他一把。
“走!”
朱祁镇踉跄着站起来。
破靴磨得脚后跟疼。
他刚走两步,就疼得皱眉。
老卒看见,翻了个白眼。
“娇气。”
朱祁镇想说自己从没穿过这种鞋。
可话到嘴边,又吞回去。
校场上,京营士卒乌压压一片。
有人甲不齐。
有人刀锈了。
有人还在问自家那一队什么时候发饼。
军官在前头喊得嗓子都哑了。
“肃静!”
“再乱鞭二十!”
朱祁镇站在人群里,被挤得肩膀发疼。
他听见旁边有人说:
“真要打瓦剌?”
“说是陛下亲征。”
“那赢定了吧?”
“赢个屁,你见过陛下打仗?”
“别乱说。”
“我说的是饭!饭都没发齐,打什么?”
朱祁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想反驳。
却找不到话。
因为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干粮。
一块硬饼。
半袋糙米。
还有一小撮盐。
这是他今日的粮。
一个军卒的粮。
这时,远处宫城方向有钟声响起。
与此同时,大明朝堂内,正统皇帝朱祁镇正坐在御座上。
他是帝位之身。
眼神里有少年天子的骄傲,也有被簇拥久了的轻浮。
王振站在一侧,手里拿着边报。
朝堂上,邝埜出列。
“陛下,瓦剌虽犯边,然兵马粮草未整,边情未明,京营久疏战阵,万乘不可轻动。”
王振冷笑。
“兵部尚书开口便怯战?”
邝埜抬头。
“臣非怯战。”
“臣请先验粮道、点京营、查边报、召诸将议战。”
“若战,当以将出,不当轻动圣驾。”
王振还要说话,殿中忽然有一道低沉的钟声响起。
不是宫钟。
像从太庙深处传来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微微一怔。
王振也顿了一下。
邝埜却感觉胸口一热。
他听见一道极远的声音。
“拿账堵他。”
邝埜眼眶微微一震。
洪武祖训之声。
他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册。
“陛下,京营近日点册在此。”
“可战老卒不足。”
“新补军卒未练。”
“军中马料短缺。”
“随驾车队未定。”
“边军来报,敌骑来去甚速,大军仓促北上,若粮道拖长,最怕被断。”
王振脸色一变。
他最不怕文官说“不可”。
他怕文官拿账。
“邝尚书,你这是长他人志气。”
邝埜盯着他。
“臣是在数大明自己的粮。”
殿中有人低头。
张辅站在武臣班中,白发苍苍,却缓缓出列。
“陛下。”
朱祁镇帝位之身看向他。
“英国公也要劝朕?”
张辅跪下。
“臣请问,御驾亲征,由谁统前军,谁管后军,谁管辎重,谁断后,谁定驻营?”
王振脸色更差。
“英国公久历战阵,自然……”
张辅抬头。
“臣若管军,王先生不插军令?”
殿中死寂。
这句话像刀。
王振眼角抽了一下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皱眉。
“英国公,先生也是为朕……”
张辅打断。
“臣只问军令。”
“若臣管军,军令归臣。”
“若王先生管军,请陛下明诏:大明诸将,听内臣调遣。”
这话太重。
重到连王振都不敢接。
因为一旦明诏写下,后世罪名就会钉死。
宦官调军。
坏祖制。
坏军国。
太庙深处,洪武祖训之声又一次隐隐作响。
朱元璋的声音像压着火。
“让他写。”
朱祁镇帝位之身脸色微变。
他听不清那声音,却觉得背后一冷。
王振立刻转话。
“英国公何必如此?”
“陛下亲征,诸将自然各司其职。”
张辅看着他。
“那就请先列职。”
邝埜接道:“再列粮。”
朝堂上,亲征的热气被两本册子硬生生压住了一截。
而另一边,校场上,军卒朱镇正在被老卒拽去领甲。
前头有人吵起来。
“这甲破的!”
“破也穿!”
“刀呢?”
“自己磨!”
“干粮少了!”
“有就不错了!”
朱祁镇看着这些乱象,耳边忽然响起帝王殿里林墨的话。
你不能直接命令皇帝。
不能直接杀王振。
不能用身份压人。
你能作证。
能传话。
能护一人。
能记一事。
老卒把一块破木片塞给他。
“记数。”
朱祁镇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不是识字吗?”
老卒指着领甲处。
“咱这一伍,几人领了甲,几人没甲,谁的刀断了,谁没领粮,你记着。”
朱祁镇看着那块破木片。
手竟有些抖。
他从前批过奏章。
用过玉笔。
盖过玉玺。
可此刻,这块破木片,比玉玺更烫手。
他低头写下第一个字。
甲。
字歪得不像样。
老卒看了一眼,嫌弃道:
“你这字,还不如我儿子。”
朱祁镇脸一下红了。
他想怒。
最后却低头继续写。
甲缺三。
刀钝二。
粮少一袋。
鞋破者五。
写到“鞋破者五”时,他脚后跟又被破靴磨了一下。
疼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终于知道,破鞋也能入军账。
因为它会磨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