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振没有再在朝堂上提蔚州。
他知道明提会被挡。
张辅有路报。
邝埜有粮账。
方简那些小吏有改路四项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虽然仍偏向他,但被真账磨了几日,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一句话就热血上头。
于是王振开始偷路。
偷路不是改路。
至少他嘴上不这么说。
第四日午后,御前车队忽然传话:
前方主路尘大,御辇不适,暂由侧道行半里,避尘后再归主路。
半里。
听着很短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没有觉得不妥。
王振亲自来请。
“陛下,前头尘土重,恐伤圣体。”
朱祁镇掀帘看了一眼。
确实尘大。
“半里?”
“半里。”
“不得扰军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御辇转上侧道时,最先发现不对的不是邝埜。
也不是方简。
是朱镇。
因为主路尘大,可他们这一伍就在主路旁,吃了一路灰。
御辇说避尘,那御前车队一转,后面护卫也要转。
护卫一转,旁边的传令马队被挤。
传令马队一挤,后头水车又停。
这不是半里不半里的事。
御驾动一下,路跟着动一片。
朱镇看着御辇往侧道去,心里一紧。
“这算改路吗?”
老卒抬头看。
“算。”
旁边年轻军卒迟疑:
“可就半里。”
老卒冷笑:“有第一半里,就有第二半里。”
朱镇立刻写木片。
御前避尘,侧道半里,护卫随转,传令马队被挤,水车停。
写完后,他没有直接送上去。
因为队伍在动。
他交给本队军吏,军吏一看,头皮发麻。
“又是御前?”
朱镇点头。
军吏咬了咬牙。
这几日下来,他已经知道,越怕报,后面越麻烦。
他把木片交给巡队小校。
巡队小校一路往前送。
送到方简手里时,方简正在跟着车队记录行程。
他看完木片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御前侧道?”
他拿出行军图。
侧道半里之后,确实能回主路。
但侧道若继续往前,会接一条通向蔚州方向的旧岔路。
方简背后发冷。
半里避尘。
再半里避水。
再半里避泥。
不知不觉,整条御驾就会偏。
他立刻去找邝埜。
邝埜看完,快步赶到御前侧道。
御辇已经走了半里。
王振正要让人继续往前。
理由也有了。
“前方主路车辙深,侧道更平。”
邝埜气息微喘,却声音很稳。
“陛下,侧道半里已足。”
“应回主路。”
王振看向他。
“邝尚书,陛下在车中颠簸,你也要只认死路?”
邝埜递上木片。
“不是臣先知侧道。”
“是后队军卒报水车停了。”
朱祁镇帝位之身听见“水车停了”,掀开车帘。
“又停?”
王振脸色难看。
邝埜道:
“御驾侧道,护卫随转,传令马队被挤,水车停。”
“侧道再行,粮水队要重新调。”
“若陛下确要改道,请按改路五项。”
方简也赶到了,手里捧着改路册。
何因。
何路。
何粮。
何险。
何退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脸色变了。
他只是想避尘。
怎么又成改路?
王振立刻道:
“陛下,只是暂避尘土,不必惊动大章程。”
邝埜抬头。
“若只是避尘,便回主路。”
这句话把王振堵住。
若继续走,就不是避尘。
若回去,偷路失败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看了看侧道前方,又看了看邝埜手中的木片。
那木片上的字一看就不是官员写的。
丑。
却熟。
这几日,他已经见过很多次这种字。
“又是朱镇?”
邝埜顿了顿。
“是后队伍账所报。”
朱祁镇帝位之身忽然觉得荒唐。
自己堂堂皇帝,御辇往哪边挪半里,竟也能被一个小卒写上来。
可再一想,若不是这小卒写上来,水车停了,后队乱了,他未必知道。
他看向王振。
“先生。”
王振垂首。
“臣在。”
“回主路。”
王振的手指在袖中猛地一紧。
“是。”
御辇回主路时,朱镇远远看见侧道那边车队转回来。
老卒也看见了。
“嘿,回来了。”
年轻军卒惊讶:
“真因为那块木片?”
老卒看向朱镇。
“你小子现在能拉御辇了。”
朱镇吓了一跳。
“别乱说!”
老卒笑骂:
“看把你吓的。”
朱镇后背却真的出了一层汗。
他知道这种话不能乱说。
拉御辇?
这四个字,若落到坏笔里,能把他写死。
他赶紧在伍账旁又补一行:
奉行军明令报水车停滞,御驾自回主路,非小卒干预御驾。
老卒看见,笑容慢慢收了。
“这句也写?”
朱镇点头。
“防人乱写。”
老卒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还真学会了。”
傍晚扎营时,王振第一次没有去御前说话。
他坐在帐中,看着行军图。
侧道。
蔚州旧岔。
主路。
水点。
粮车。
前部张辅。
后队朱镇。
中间邝埜。
还有方简那种拿着册子跑的小吏。
他忽然觉得这一路到处都是眼睛。
不是很厉害的眼睛。
有的甚至很笨。
小卒写字丑。
老卒说话粗。
小吏腿软。
可这些眼睛到处都在。
水车停,他们看见。
车轴坏,他们看见。
错令少半句,他们看见。
御前车压粮,他们看见。
半里侧道,他们也看见。
王振慢慢闭上眼。
他不能让这些眼睛继续看下去。
帝王殿中,林墨看着大明行军图。
御辇从侧道回到主路的那一刻,土木堡方向的黑气微微晃了一下。
没有散。
但晃了。
朱元璋沉声道:
“偷路都能被抓回来。”
朱棣道:“因为路上开始有人看。”
秦始皇看着朱镇那句“非小卒干预御驾”,淡淡道:
“他知道防笔了。”
刘邦笑道:“被坑多了,自然会防。”
朱祁镇罪席上的魂魄看着天幕中的朱镇,神情复杂得几乎扭曲。
他看着那个穿粗布军衣的自己。
那个自己会疼,会怕,会写丑字,会被老卒骂,会急着补一句“非小卒干预御驾”。
而御辇里的帝位之身,仍在王振身边。
一个学会看坑。
一个还想看威风。
林墨翻开史书。
“大明土木止败副本。”
“第二考,行军之路,第一阶段。”
“边报急火未焚明令。”
“路上再补被四项钉住。”
“御前急需受登记。”
“御前车压粮被查。”
“错令半句被补。”
“王振欲以蔚州风光诱改路,被张辅路报所阻。”
“王振偷半里侧道,因后队伍账报水车停滞,被迫回主路。”
“出京之后,大明仍在险路上。”
“但行军之路,已有眼。”
“评定:上。”
金光落在行军图上。
主路亮了一小段。
可前方黑影仍深。
土木堡还在。
瓦剌还在。
王振还在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也还在御辇中。
林墨合上史页前,看向朱元璋和朱棣。
“下一步。”
“敌未必先来。”
“人会先累。”
朱棣眼神一沉。
“疲军。”
朱元璋咬牙。
“王振若再折腾路,咱非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硬生生忍住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不能真身入局砍人。
他只能看。
看大明那些还醒着的人,能不能在疲惫中继续把这条路盯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