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,大军停在水草地南口。
没有夜行。
没有赶双程。
没有改蔚州旧岔。
张辅前部在北面压住斥候线,邝埜随军收紧粮水车,方简和刘秃子轮流看沙漏,前车营的灰耳吃足了料,后队陈贵烧退了一点。
这些事都不大。
单拎出来,哪一件都不像胜。
可它们堆在一起,硬生生让大军没在疲惫里散开。
清晨,朱镇去前车营点车。
马三窄把草叉扛在肩上,盯着他写。
“今日写我没?”
朱镇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写什么?”
“写我昨夜多喂灰耳半把料。”
赵驴在旁边笑骂:
“那是你掉地上捡起来的。”
马三窄瞪他。
“掉地上就不是料?”
朱镇低头写:
马三窄拾落料喂灰耳。
灰耳今日拉车稳。
赵驴笑其邀功。
马三窄看着这几行,憋了半天。
“后面那句能不能不写?”
朱镇摇头。
“赵驴确实笑了。”
赵驴笑得更大声。
前车营的人已经不再像第一日那样躲朱镇。
有人还烦他。
有人嘴上仍说“木片鬼”。
可车绳磨裂、马料少发、御前车要越序时,他们会下意识看他一眼。
不是指望他救命。
是知道这些事现在有人能写。
午前,邝埜收到张辅前部军报。
瓦剌游骑退到更远处,仍在水草地外缘窥探。
张辅建议主队白日过水草地,队形收紧,水车居中,粮车左右夹护,夜前必须扎稳营,不得贪快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看完军报,沉着脸。
他不是高兴。
因为这意味着还要按张辅的慢法走。
王振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京师抄榜。
那张榜来自留守府。
郕王不得以留守之名谋帝位。
王振等的就是朱祁镇心烦时。
“陛下。”
王振把抄榜呈上。
“京师来报。”
朱祁镇接过,看见最后一行时,眼神顿住。
郕王。
留守。
谋帝位。
这几个字撞在一起,不可能不刺眼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的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
王振低声道:
“郕王殿下亲笔,留守府张榜。”
朱祁镇盯着那行字。
朱祁钰为何要写这个?
若心里没有,何必写?
若不想谋位,为何要把帝位二字贴出去?
疑心像小虫子,一下钻了出来。
王振没有继续拱火。
他只是叹了一声。
“郕王殿下或许只是自清。”
这句话比直接说坏话更有用。
自清。
为何需要自清?
朱祁镇抬眼。
“京师如何?”
王振道:“据报,郕王查京仓,定城门启闭,开平价粮口,于谦日日在留守府。”
每一件都是真的。
可放在一起,说出来味道就变了。
邝埜正好入帐,听见这句话,脸色一冷。
“陛下,留守条目本就准郕王查京仓、定城门、稳粮价。”
王振转头。
“邝尚书急什么?”
邝埜没有理他,直接向朱祁镇行礼。
“臣请陛下看完整榜文。”
朱祁镇皱眉。
“还有?”
邝埜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抄榜。
这是兵部驿递送来的完整抄本。
上面不只有最后一行。
还有京仓验粮几袋、潮粮另列、平价粮口、城门照常启闭、急关须三通门鼓、三方签押。
朱祁镇看着那些细项,脸色仍不好看。
可没有刚才那样锋利了。
邝埜道:
“郕王写不得谋帝位,是把自己也写入规矩。”
“这不是坏事。”
王振轻声道:
“邝尚书怎知将来不是以退为进?”
帐中一静。
这话毒。
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人心将来如何。
朱祁镇看着抄榜,许久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,御帐外传来通报。
“前车营伍账送到。”
朱祁镇不耐烦地皱眉。
“又是什么?”
进来的是朱镇。
他原本只是奉邝埜属吏之命送前车营今日车马实录,没想到一进帐,就看见桌上摆着京师抄榜。
他跪下,不敢乱看。
朱祁镇却忽然问:
“朱镇。”
“小的在。”
“你识字。”
朱镇心里一紧。
“识一点。”
朱祁镇把那张留守府抄榜扔到他面前。
“你看。”
朱镇拿起抄榜,手指有点僵。
他很快看见最后一行。
郕王不得以留守之名谋帝位。
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王振也看着他。
朱镇知道这话不能乱答。
他说郕王忠,可能被写成替郕王说话。
他说郕王可疑,京师留守线就被扎一刀。
他只看榜。
像看车轴。
看马料。
看水车。
看错令。
看木片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声道:
“小的看不懂帝位。”
王振眼中闪过讥色。
朱祁镇也有些失望。
朱镇继续道:
“小的只看懂前面。”
朱祁镇一顿。
“前面?”
“京仓潮粮另列。”
“平价粮口开。”
“城门照常启闭。”
“急关须三通门鼓。”
“粮、门、兵、价三方签押。”
朱镇把榜放下。
“这些若是真的,京师没乱。”
帐里静了。
朱祁镇的手指慢慢停住。
朱镇伏地。
“小的不敢说郕王心里如何。”
“小的只知道,若他要关门,百姓进不来。”
“若他要封仓,粮口开不了。”
“若他要乱动,何必写三方签押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这和军中一样。”
“写得越清,越难乱改。”
邝埜眼神微动。
王振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没想到,朱镇这个小卒,竟把京师榜文也当成木片看。
不谈帝位。
不谈兄弟猜疑。
只看前面写了什么,做了什么,谁签了,百姓有没有看见。
朱祁镇沉默很久。
那股疑心没有消失。
帝位二字仍旧扎眼。
可他已经不能只盯着最后一行发怒。
因为朱镇把前面的粮、门、兵、价一项项念出来了。
朱祁镇把完整抄榜收起。
“京师照留守条目行。”
王振低头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可这一次,他说得很慢。
朱镇退下时,后背全是汗。
出了御帐,他才发现自己的腿也有点软。
邝埜跟出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谁教你这么答的?”
朱镇摇头。
“没人教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到看前面?”
朱镇想了想。
“我们伍账也这样。”
“有人骂我写木片,我就先看木片上写了什么。”
邝埜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轻轻点头。
“回去吧。”
朱镇回到前车营时,马三窄和赵驴正在等他。
“咋样?”
赵驴问。
朱镇坐到车辕旁,喝了一口水。
“没事。”
马三窄盯着他。
“你脸白得像死人。”
朱镇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可能吓的。”
赵驴笑了一声。
“你也有怕的时候?”
“有。”
朱镇答得太快,赵驴反倒不会接了。
下午,大军白日过水草地。
斥候外扩。
水车居中。
粮车收紧。
草地里确实有几处旧沟,白日看着都险,更别说夜里。
车轮几次压到沟边,灰耳嘶叫着稳住。
马三窄一边骂骡子,一边拍它脖子。
“好祖宗!再稳点!”
赵驴在旁边喊:
“你刚才还骂它老东西!”
马三窄吼回去:
“救命的时候就是祖宗!”
朱镇跟着车走,脚底磨得发麻。
但他看着水车没有散,粮车没有掉,后队也没有被甩开,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。
入夜前,大军扎营成功。
没有走夜路。
没有赶双程。
没有被水草地游骑扰乱粮道。
远处瓦剌小骑在草线外晃了一阵,见明军营盘收得紧,没敢贴近。
张辅前部点起三处火号。
一短,两长。
路稳。
粮稳。
敌未动。
御前看到火号后,朱祁镇帝位之身终于吐出一口气。
这一天过得不快。
却稳。
帝王殿中,林墨翻开史书。
“大明土木止败副本。”
“疲军与夜行第一阶段。”
天幕中,老卒御前言疲军、沈七与沈六家信、张辅军报双送、方简沙漏、刘成修漏、朱镇调前车营、灰耳缺料、天亮前启程被问住、京师留守榜、白日过水草地,一一浮现。
“王振欲借疲军催双程,未成。”
“欲借人心怨账,未成。”
“欲拖军报,未成。”
“欲废铜漏记时,未成。”
“欲调朱镇断后队之眼,未成。”
“欲以天亮前启程逼夜路,未成。”
“欲借郕王自束榜挑帝心,未成。”
“朱祁镇帝位之身仍疑、仍虚、仍未醒。”
“王振仍随驾,未除。”
“瓦剌主力未正面压来。”
“但疲军未崩,夜路未走,京师未乱。”
“本阶段评定:上。”
朱元璋看着天幕,脸色仍冷。
“上?”
他显然嫌不够。
朱棣道:“能做到这一步,不易。”
朱元璋哼了一声。
“王振还活着,朱祁镇还坐车里,咱看着就气。”
林墨没有反驳。
“所以下一阶段,不是歇。”
他抬手。
天幕中,瓦剌骑兵在远处草线后渐渐聚拢。
一面陌生的旗在风里露出一角。
不是游骑。
是更大的骑队。
张辅前部的火号忽然变了。
三短。
急报。
敌势增。
帝王殿内,气氛一紧。
朱棣的眼神一下沉了。
“来了。”
林墨看向大明行军图。
“下一考。”
“敌骑压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