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前,南小水口的水回来了。
十只满囊。
三只半囊。
还有两桶浅水,给骡马用。
水不多。
却足够让南河湾里的人知道一件事。
归水线还在。
吕小河把最后一只水囊卸下时,整个人几乎站不稳。
赵驴扶了他一把。
“全军的嗓子回来了?”
吕小河喘着气,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马三窄看见水囊,嘴上不饶人。
“就这点水,够谁喝?”
赵驴道:
“够堵你嘴。”
马三窄立刻抢过一只半囊。
“先给灰耳。”
赵驴怒道:
“你刚才还嫌少!”
“灰耳今日有功。”
“它啥也没干。”
“活着就是功。”
灰耳低头喝水,尾巴甩了甩。
朱镇坐在车旁,把水线记录抄成两份。
南小水口未断。
水回。
满囊十。
半囊三。
敌骑扰回路,未截。
医车泥弯已通。
军报马仍通。
后路未断。
他写到最后一句时,手停了一下。
后路未断。
这四个字,比任何安慰都重。
它不是说不危险。
不是说敌人没有绕。
只是把“被围了”打回原形。
有敌绕后。
水线受扰。
泥弯卡车。
但路还在。
水还回。
军报马仍能走。
这就不能叫围。
御前帐中,邝埜把三份记录一起呈上。
第一份,张辅军报:
西南瓦剌小队绕探,未断主后路,正试水口。
第二份,南小水口实录:
吕小河验水,满囊十、半囊三,水口未断,水车回营。
第三份,后队泥弯实录:
医车卡泥弯,轮未断,轴未裂,已脱出,军报马仍通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一份一份看。
王振站在旁边。
他知道这三份东西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“围”字暂时用不了了。
至少现在用不了。
邝埜开口:
“陛下,臣请立一条临阵明令。”
朱祁镇抬头。
“说。”
邝埜道:
“凡言被围者,须报断路、断水、断报三证。”
“只见尘影,不得称围。”
“只见水车受扰,不得称断水。”
“只见医车受阻,不得称断路。”
“若无证传围,按扰军论。”
帐内很静。
这条太硬。
一旦立下,王振以后再想用“被围”“后路断”“御驾被困”这种词,就必须拿证据。
朱祁镇看向张辅。
张辅正在帐内。
老将点头。
“臣赞同。”
“战场上,围字最能乱人。”
“若真被围,要说清。”
“若未被围,谁先喊围,谁就是替敌喊。”
朱祁镇脸色沉了下去。
王振知道不能硬拦。
他低声道:
“陛下,此令可防谣。”
“只是若军情真急,恐报证耽误。”
邝埜看着他。
“军情真急,更该说清哪断了。”
王振闭嘴。
朱祁镇最终点头。
“准。”
明令很快传到南河湾各处。
凡言被围者,须报断路、断水、断报三证。
只见尘影,不得称围。
只见水车受扰,不得称断水。
只见医车受阻,不得称断路。
无证传围,按扰军论。
前车营听完,赵驴先念了一遍。
“断路、断水、断报。”
马三窄道:
“挺好记。”
曹小满问:
“那如果真都断了呢?”
这话一出来,周围安静了些。
田老头正好从后队过来,手里还拎着半截绳。
“真都断了,就抄刀。”
赵驴看他。
“田老头,你咋来了?”
“来看水。”
田老头踢了踢水囊。
“还行。”
吕小河坐在旁边,眼睛都快闭上了。
田老头看他。
“水口小子,没死吧?”
吕小河睁眼。
“没。”
“没死就喝口水。”
吕小河摇头。
“先给伤兵。”
田老头一愣。
赵驴也不笑了。
马三窄低头看了一眼水囊,骂道:
“给他一口。”
吕小河还想拒绝,田老头已经拿碗舀了一点水,塞到他手里。
“全军嗓子也得有你一口。”
吕小河捧着碗,喝得很慢。
朱镇把这一幕写下。
吕小河归水,先让伤兵。
田卒给水,言全军嗓子也得有你一口。
写完,他听见远处鼓声。
不是御前鼓。
是张辅土埂那边的战鼓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随后是火号。
敌骑退。
未远。
张辅军报很快送来。
瓦剌绕后小队未得手,暂退西南。
南小水口仍须守。
后路仍须探。
正面敌主队未退。
朱镇听完,刚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。
水回来了。
路没断。
围字被压住了。
但敌人还在。
王振也还在。
御前帐中,朱祁镇站在军图前,看着南河湾、土埂、南小水口、泥弯、后路几处被朱笔圈起来。
这些地方都很小。
小到以前他不会多看一眼。
可现在,每一个小圈都拴着他这支大军的命。
朱祁镇忽然问:
“若南小水口明日再被压呢?”
张辅道:
“另找第二水口。”
朱祁镇看向他。
“还有?”
“有一处旧井。”
张辅指向军图更南侧。
“水少,路窄。”
“但可备。”
邝埜道:
“今晚就探。”
王振站在旁边,终于找到了新的缝。
旧井。
水少。
路窄。
这几个字,听着就危险。
危险就会有争。
争就会有乱。
他低声道:
“陛下,南小水口已受扰,若再分人去探旧井,兵力更散。”
张辅看向他。
“所以现在探。”
“等南小水口真被压死,再探就晚了。”
王振道:
“可夜探旧井,万一中伏?”
张辅道:
“明火不去,轻骑去。”
邝埜补道:
“军报双送,时刻记清。”
朱祁镇看着军图。
他这次没有等王振再说。
“探。”
“旧井若有水,记。”
“若无水,也记。”
“不得等断水再找水。”
王振低头。
“陛下明断。”
夜色慢慢落下。
南河湾里,吕小河刚睡了不到半刻,就又被叫醒。
“旧井?”
他迷迷糊糊抬头。
“谁去?”
赵驴指了指他。
“你。”
吕小河脸色一下垮了。
“我刚回来。”
田老头在旁边道:
“谁让你会看水?”
吕小河张嘴半天,最后只憋出一句:
“我腿还软。”
赵驴把水囊递给他。
“手别软就行。”
朱镇也站起来,把木片塞进怀里。
远处,旧井方向一片漆黑。
第一条归水线没断。
第二条水线,还藏在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