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剌第一次借尘冲阵没成,很快换了法子。
他们不再急着撞车。
开始敲鼓。
风里鼓声被吹得散。
有时一声。
有时两声连在一起。
有时明明从前方来,传到后队却像在左边。
最先乱的是水车营。
一个水兵听见三短一长,脸色骤变。
“退鼓!”
旁边人也听见了。
“是不是御前退令?”
“旗呢?”
“看不见!”
“牌呢?”
“没来!”
水兵仍慌。
“可鼓点像!”
吕小河刚从泥弯送水回来,正好听见。
他抱着一只半满水囊,喘得厉害。
“先别动。”
那水兵急道:
“万一真退呢?”
吕小河也不知道。
他只会看水。
可他知道一件事。
三合缺两样。
不能大动。
“等牌。”
“牌来不及呢?”
水兵几乎喊出来。
吕小河被问住。
泥弯那边,方简也听见了风中鼓点。
他没有立刻认。
先让刘成敲停本段木号。
“都别敲。”
木板安静下来。
空桶也被人按住。
众人侧耳听。
风里的鼓又来。
咚咚咚。
停。
再一声长。
确实像退鼓。
刘成脸色变了。
“真像。”
方简却皱眉。
“太散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咋知道?”
方简没有回答。
他让三个军卒分别站到泥弯左、中、右三处。
“都听。”
“听完回来报几声。”
三人分开。
片刻后回来。
左边军卒说:
“三短一长。”
中间军卒说:
“两短两长。”
右边军卒说:
“只听见三声。”
刘成傻眼。
“一个鼓还能敲出三种?”
方简道:
“说明不是我们的近鼓。”
御前真下退令,鼓官在固定位置,鼓点经过营中传递,不会让三处听成三样。
风中远鼓只靠回声和风带。
每个人听见的都不一样。
田老头在一旁点头。
“先数三遍。”
方简道:
“不够。”
他让三人再听两次。
第二遍,三人的数法又变。
第三遍,仍对不上。
方简立刻下令:
“风中鼓点三遍不一,不作本军令。”
“等旗、等牌、等本段传鼓。”
刘成抓起木牌就往水车营跑。
“风鼓三遍不一,不作令!”
“各营不动!”
他一路跑一路喊。
水车营那名水兵还在犹豫。
刘成把牌拍到他面前。
“你听见几声?”
“三短一长。”
“旁边呢?”
旁边人道:
“两短一长。”
另一个道:
“我听见四声短的。”
刘成骂:
“你们仨都听不一样,退个屁!”
水兵终于没再动。
前车营也听见了。
马三窄侧耳听了半天。
“像退鼓。”
赵驴问曹小满。
“你听几声?”
曹小满道:
“四声。”
“我听五声。”
马三窄道:
“我听三声一长。”
赵驴拍了拍灰耳。
“祖宗听见啥?”
灰耳鼻子喷气。
马三窄骂:
“你问它干啥?”
赵驴道:
“它没跑,说明不是。”
朱镇在旁边写:
风中敌鼓疑仿退鼓。
前车营三人所听不一。
灰耳未跑。
赵驴以此作证,不足为证。
赵驴看见最后四个字,脸黑了。
“你咋老拆我台?”
朱镇道:
“灰耳不能证明是不是军令。”
“它比有些人稳。”
“但不能证明。”
马三窄在旁边笑。
赵驴抬脚踹他。
正面土埂,张辅也听出了敌鼓。
老将没有让弓手乱射。
更没有让各营跟着敲。
他命本军鼓全部停。
让瓦剌的鼓自己在风里响。
军营一安静,敌鼓反而更显得乱。
一阵在左。
一阵在右。
没有本营传递。
没有旗。
没有令使。
张辅沉声道:
“传各营。”
“敌鼓只作敌声。”
“我军大令,须本鼓逐段传。”
“风中隔营听鼓,不作令。”
这条很重要。
以前鼓声能越营传。
如今风尘太大,远鼓容易失真。
大令若要下,必须由御前鼓起,随后各营鼓依次接传。
像火一样,一段一段烧过去。
不能只靠远处那一声。
御前帐中,朱祁镇也听见风鼓。
他第一反应就是问:
“谁敲退鼓?”
鼓官跪地。
“御前未敲。”
旗官也道:
“未起退旗。”
令使更没有出。
王振走到帐口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“敌在仿鼓。”
邝埜看他一眼。
“看来瓦剌也学会三合了。”
王振没有接。
朱祁镇脸色很差。
旗能仿。
鼓也能仿。
若再抓一个明军令使,拿走令牌……
他想到这里,立刻问:
“令牌会不会被敌夺?”
邝埜道:
“会。”
“那三合也能全假。”
帐内一静。
张辅的补报很快到了。
令牌须验暗记。
每时辰更一字。
当日军中密字分三段,只告各营主官、牌使。
敌即得旧牌,也不能过新暗记。
方简看到这条时,头更疼。
“又要记时辰。”
刘成道:
“你不是最喜欢记?”
方简瞪他。
“密字不能写在明册上。”
“那咋记?”
“各营主官口记。”
刘成咧嘴。
“马三窄能记住吗?”
马三窄恰好在旁边。
“关我啥事?”
押车官拿来前车营本时辰暗字。
“水。”
回字:
“车。”
押车官问一遍。
马三窄答错。
“水囊?”
押车官脸黑了。
赵驴在旁边笑。
“是车!”
马三窄骂:
“水后面接水囊有啥不对?”
朱镇道:
“因为敌人也会这么猜。”
马三窄不服。
“那下一时辰换啥?”
押车官道:
“到时再说。”
暗字每时辰换。
只在本营口传。
不写公开木牌。
令使持牌到营,先报暗字。
营主官回字。
答不上,不验牌。
第一次试验时,一名真令使跑得太急,忘了暗字。
他拿着真牌,满头是汗。
押车官却不让大队动。
令使急道:
“牌是真的!”
“暗字。”
“我……我忘了。”
“回去问。”
令使气得脸红。
可只能回去。
半刻后,他重新来。
“水。”
押车官答:
“车。”
验牌。
军令才读。
马三窄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真令使也能被挡?”
朱镇道:
“他连暗字都忘了,可能路上出过事。”
赵驴道:
“也可能只是笨。”
押车官瞪了他一眼。
“笨也不能拿大队试。”
这句话很快写进行军实录。
真牌不足独证。
令使须答暗字。
忘字者返回。
不得因其急而放行。
王振看到这条时,眼神终于沉了沉。
旗、鼓、牌三合后,又多了暗字。
敌人的假旗、假鼓暂时不够用了。
可规矩越密,真正军令传得越慢。
慢,就会有新的缝。
风尘里,正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。
不是敌冲。
是一名明军令使的马受惊,撞进车阵。
令使摔下马,肩膀脱臼。
他怀里的营牌掉进泥里。
旁边军卒捡起来时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牌是真的。
人也是真的。
可令使疼得说不出暗字。
前车营押车官看着那块牌,没有动。
朱镇也看着。
真令。
真牌。
真令使。
只差一句暗字。
救不救人,和听不听令,是两回事。
曹小满先把令使拖进车后。
马三窄捡起令牌。
赵驴牵住受惊的马。
但前车营没有移位。
直到另一名同行令使赶来,报出暗字。
“水。”
押车官答:
“车。”
军令才开。
只是让前车营补右侧一辆空车。
没有大动。
众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如果刚才因为令使摔伤、牌掉在地上就慌着执行,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错。
方简记录:
令使一人坠马,肩伤,不能报暗字。
先救人。
营牌暂扣。
同行令使后至,对暗字。
军令始读。
救人不等于验令。
朱镇看到最后一句,默默抄进自己的木片。
风中真假越来越难分。
可他们开始学会把一件事拆成两件。
人该救。
令要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