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门前没有摆大朝仪仗。
朱祁镇坐在临时御座上。
左侧是三司会审录。
右侧是一摞弹章。
陆安跪在最前。
他从南石营连夜入京,甲都没换,只洗掉了袖口的血和灰。
于谦、朱祁钰、张辅、邝埜分列两旁。
再后是六部、都察院、五军都督府官员。
第一封弹章由礼科给事中宣读。
陆安拒驾。
不跪迎。
索要止征诏。
逼封王振金牌。
令御驾在拒马外久候。
罪当大不敬。
第二封弹章参于谦。
擅扣御前内使。
擅封御马监与尚宝旧库。
擅调京营守城。
使皇权不能直入兵部。
有挟留守令自重之嫌。
第三封参朱祁钰。
拒不出城迎驾。
掌留守府、京营、城门。
皇帝未归,已有摄政之势。
第四封参张辅、邝埜。
军中屡退御令。
逼帝止征。
使军卒敢问圣旨正副、敢退御前急令。
长此以往,君令何尊?
弹章一封接一封。
王振案尚未判。
先有人把刀转向拦住王振的人。
朱祁镇一直没说话。
听到“逼帝止征”时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张辅抬眼。
他熟悉这个动作。
皇帝心里有火。
给事中读完最后一封。
“臣等请陛下正君臣之分。”
“先治陆安。”
“再核于谦、邝埜。”
“收郕王留守之权。”
“军中退令之例,永不得援引。”
百官中有人低声附和。
朱祁镇问陆安:
“你拦朕时。”
“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怕朕杀你?”
“怕。”
“还拦?”
“亲征未止。”
“王振仍可预军。”
陆安低着头。
“正门不能开。”
朱祁镇声音发冷。
“朕若真命前军攻门呢?”
“臣守。”
“真敢放箭?”
“会先射拒马前空地。”
“再射车轮。”
“若御军仍进。”
陆安停了一下。
“射持械者。”
百官中一阵骚动。
有人厉喝:
“狂悖!”
“御驾在前,你敢射御军?”
陆安没有回头。
“臣没说射御驾。”
“御驾前军若攻门。”
“南石营便只能守。”
朱祁镇盯着他。
“你觉得自己没错?”
“臣有错。”
这句话让不少人抬头。
“何错?”
“伤门开得慢。”
陆安道。
“第一批伤兵在门外多等了一盏茶。”
“葛山入营后没救回来。”
“臣若早半盏茶开伤门。”
“他也许还能撑。”
朱祁镇的手停住。
礼科给事中急道:
“陛下问的是拒驾!”
陆安道:
“臣拒的是未止的亲征军。”
“伤兵不该被拒。”
给事中还想说,朱祁镇抬手。
内侍抬来一只木箱。
不是奏章箱。
箱盖打开。
里面全是南石营伤兵册、亡册和入营名牌。
第一块便是葛山。
朱祁镇拿起来。
“若朕当日命你先开正门。”
“御驾先进。”
“伤兵在后。”
“你听不听?”
陆安答:
“不听。”
“若朕治你大不敬?”
“臣领。”
“若朕说只此一次?”
“也不听。”
百官彻底静了。
朱祁镇脸色很难看。
“你倒硬。”
陆安伏地。
“营门若按谁身份高先开。”
“那不是营门。”
“是王振的金牌门。”
这句话撞得朱祁镇脸色一沉。
张辅低喝:
“陆安!”
陆安闭嘴。
可话已经说出。
御座上的皇帝久久没动。
朱祁镇把葛山名牌放回箱中。
“于谦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韩顺持旧牌夜闯兵部。”
“你为何不让他进?”
“无御笔。”
“无副本。”
“暗字错误。”
“若他真奉朕口谕?”
“臣也只能先留验。”
“你不怕耽误朕的事?”
“怕。”
于谦道。
“但臣更怕假的御前事,一夜调空兵部、西门、留守府。”
朱祁镇转向朱祁钰。
“你掌京营几日?”
“自留守令起,至昨日交接。”
“有无调亲信入宫?”
“无。”
“有无收百官私信?”
“有。”
朱祁钰没有躲。
“多少?”
“二十一封。”
“内容?”
“劝臣弟暂摄大政者三封。”
百官中有人脸色骤变。
“你如何处置?”
“原封存留守府。”
“未回。”
“为何不报朕?”
“陛下未回。”
朱祁钰道。
“臣弟不敢拿几封私信扰前线军心。”
“如今信在。”
“人名也在。”
朱祁镇盯着弟弟。
“你可曾想过。”
“朕若回不来?”
奉天门前连风声都像停了。
朱祁钰低着头。
“想过。”
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守京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等确报。”
“若确报朕被俘?”
朱祁钰没有立刻答。
百官都知道这个问题有多重。
历史上,他会被推上帝位。
也会在后来与兄长反目。
“说。”
朱祁镇催。
朱祁钰额头触地。
“若陛下被俘。”
“国不可无主。”
“臣弟会听百官议。”
朱祁镇手指骤然收紧。
果然。
他这个弟弟真想过那张椅子。
王振若在,一定会立刻抓住这句话。
说郕王早有异心。
说于谦守京,是为了另立新君。
“于谦。”
朱祁镇声音冷下来。
“你也想过?”
“想过。”
“你想立谁?”
“先立能守京的人。”
于谦答得没有半点回避。
“陛下若只是被俘。”
“新君也要先保陛下性命。”
“若有人拿京师换陛下呢?”
“不能换。”
“哪怕朕在瓦剌手里?”
“不能换。”
朱祁镇猛地站起。
百官齐齐跪下。
“于谦!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就不怕朕死?”
“怕。”
于谦抬头。
“可京师一开。”
“陛下未必能活。”
“大明也会乱。”
朱祁镇胸口起伏。
那股他一路压着的火终于冲上来。
弟弟想过继位。
于谦想过另立能守京之人。
陆安真敢向御军放箭。
张辅、邝埜真敢退御令。
这些人都不温顺。
都不会像王振一样,只告诉他天子不能受屈。
“陛下。”
张辅忽然开口。
“老臣请问一句。”
朱祁镇看过去。
“若再回南河湾。”
“王振仍劝御驾先走。”
“陛下听不听?”
“放肆!”
礼科给事中厉喝。
张辅没有理。
“若正副军令再冲突。”
“前车营退不退?”
“若南石营再遇未止亲征军。”
“陆安开不开正门?”
“若旧牌再到兵部。”
“于谦留不留验?”
每问一句。
朱祁镇的脸便更沉一分。
“你们今日是来逼朕认错?”
“不是。”
张辅道。
“是让陛下定。”
“这些以后到底算罪。”
“还是算该做的事。”
朱祁镇站在御座前。
看着台下五个人。
没有一个容易用。
没有一个会只说他想听的话。
也没有一个在土木路上先跑。
他慢慢坐回去。
“伤兵册留下。”
“弹章也留下。”
“明日再议。”
给事中急道:
“陛下,大不敬之罪不可拖!”
朱祁镇抬眼。
“你去过南石营吗?”
“臣……”
“推过伤兵车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守过柳沟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今日先别替死在路上的人。”
“教朕什么叫君臣之分。”
给事中脸色涨红。
不敢再言。
散朝前,朱祁镇没有给任何人定罪。
也没有赦。
陆安、于谦、朱祁钰、张辅、邝埜仍跪着候旨。
御前内侍忽然送来三司急报。
王振私帐小册中,被涂掉的内容已经全部复原。
除了“若败,可言兵部误军”,还有两行:
若京师闭门,可言郕王有异。
若英国公不从,可言老将拥兵。
朱祁镇看完后,没有把急报收进袖里。
直接递给了礼科给事中。
“你刚才说。”
“该先治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