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道出口藏在一片废弃葡萄架下。
严庄从土里钻出来时,右腿已经拖不动了。
箭头还嵌在小腿外侧。
每迈一步,靴里都往外渗血。
他背上没有包袱。
最后三页将校总册贴着里衣,外面裹了两层油布。
葡萄架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。
六个人穿中书差服。
腰牌、文袋、驿券一应俱全。
领头人姓卢,严庄见过一次。
中书令史。
专管各地急牒的空号与销号。
严庄扶着木架喘了口气。
“车往哪走?”
卢令史没有答。
先伸手。
“册子。”
“先出范阳。”
“册子给我。”
“我交册,你们还能带我走?”
严庄看着他。
“右相要的是人,还是册?”
卢令史眼皮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谁说是右相?”
“空勘合。”
“中书未用编号。”
“只有你们能拿。”
“中书的人多了。”
卢令史笑道。
“严判官别乱攀。”
严庄也笑。
“那就当我没问。”
他往马车走。
两名中书差役同时挡住。
刀没有拔。
手却按在柄上。
严庄停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卢令史道:
“总册给我。”
“送你走。”
“不给呢?”
“范阳城里三千胡骑都交牌了。”
“史怀恩也开始受验。”
“严判官留在这里。”
“还能活多久?”
严庄把手探进怀中。
两名差役立即拔刀。
刀锋一左一右压住他的肩。
他掏出的只是一块染血手帕。
“紧张什么?”
严庄擦掉嘴角的泥。
“册子没在身上。”
卢令史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在哪?”
“分了。”
“你交给马商的那本。”
“已经被潼关扣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剩几页?”
“也许三页。”
“也许没有。”
卢令史盯着他。
“严庄。”
“你在三镇账房里活得太久。”
“总觉得所有东西都能拿来谈。”
“命也能谈。”
“得看谁想让我死。”
严庄道。
“朝廷想抓活口。”
“安节帅想让我闭嘴。”
“你们呢?”
卢令史终于拔刀。
刀尖抵住严庄咽喉。
“上面只要册。”
“没说要人。”
严庄没有往后退。
“那便是想让我死。”
“严判官聪明。”
“可惜晚了。”
刀锋刚往前一送,严庄突然抬脚。
伤腿踹不出力。
鞋底却弹出一截薄刃。
正扎进旁边差役小腿。
那人惨叫。
严庄整个人撞向另一侧。
肩头被刀划开。
却从两人中间挤了出去。
葡萄架后面拴着三匹马。
严庄扑向最近那匹。
卢令史追上来,一刀砍断缰绳。
战马受惊。
前蹄扬起。
严庄被掀翻在地。
背后油布露出一角。
一名差役眼尖,立刻去抓。
严庄反手扯出其中一页。
塞进口中。
“按住他!”
三个人扑上去。
一人掐脖子。
一人按手。
卢令史捏住严庄下颌,用刀背狠砸。
严庄满嘴是血。
那页纸却被他硬生生咬烂了半截。
卢令史从他嘴里抠出碎纸。
只剩几个人名和半枚红印。
“另外两页呢?”
严庄笑得满牙血。
“猜。”
卢令史脸彻底沉了。
“搜。”
他们把严庄外袍撕开。
腰带、靴筒、伤口布条全翻了一遍。
只搜出一页。
那页记的是三镇旧印和中书空号来路。
其中一个名字被严庄提前用墨涂过。
“还有一页。”
卢令史蹲下。
“你自己交。”
“还是我剖开你找?”
严庄看着他身后的青布马车。
“你们真想把我送出范阳?”
“当然。”
“车轮为何朝城里沾泥?”
卢令史回头。
马车左轮确实沾着牙城内才有的红泥。
严庄笑了。
“你们不是来接我出城。”
“是从城里出来灭口。”
几名差役脸色都变了。
远处忽然响起马蹄。
不多。
十几骑。
从范阳西门方向追来。
卢令史不再问。
“杀了。”
刀落下前,严庄猛地扯住他衣袖。
“你杀我。”
“最后一页永远找不到。”
“写了谁?”
严庄盯着他。
“写了中书是谁把每一封范阳急报。”
“先送到右相门下。”
卢令史手中的刀停住。
只停了一息。
严庄已经看见他眼底的慌。
“果然有。”
严庄喘着气。
“李林甫未必知道你卖空号。”
“可你知道。”
“有些军报为什么永远到不了御前。”
卢令史抬手便是一刀。
这次没砍脖子。
砍的是严庄左臂。
血一下涌出来。
“最后一页!”
严庄咬着牙。
“先让我上车。”
追骑越来越近。
最前一人已经能看见地上几个人影。
卢令史把严庄拖起。
“上车!”
车门刚开。
里面没有座席。
只有一张卷起的草席。
草席旁还有两把带血的短锹。
严庄看了一眼,脚步顿住。
“这是给我备的?”
卢令史一脚把他踹进去。
“现在才看懂。”
车夫扬鞭。
马车冲向北侧荒路。
六名中书差服分成两拨。
三人护车。
三人留下拦追兵。
追来的是贾循派出的范阳骑卒。
领头者看见中书差服,先喊:
“朝廷差人?”
对方没有答。
抬手便射。
第一箭扎进马颈。
范阳骑卒翻滚落地。
“假的!”
两边立刻撞在一起。
马车趁乱冲出葡萄地。
严庄躺在车厢里。
肩、腿、左臂都在流血。
卢令史坐在他对面。
刀横在膝上。
“最后一页在哪?”
“我娘坟里。”
“你娘葬在洛阳。”
“你查过我?”
“严判官这种人。”
“谁敢不查?”
严庄闭上眼。
“那你猜。”
“我会不会把保命的东西。”
“放在一座十年没回去过的坟里。”
卢令史抬刀。
马车却突然剧烈一歪。
车轮陷进荒沟。
车夫拼命拉缰。
没拉住。
整辆车侧翻。
严庄与卢令史同时撞向车壁。
车门裂开。
一张被血浸透的薄纸从严庄后颈衣领中滑出。
卢令史扑过去。
严庄也扑。
两只手同时按住纸页。
纸上第一行不是将校名字。
是长安收报名录。
最上面写着:
中书急牒,先呈右相门下典签赵奉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