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道催战诏到潼关时，城外的尸体还没收完。
假败兵留下二十七具尸体。
其中九人穿唐军旧甲。
甲是真的。
军牌也是真的。
名字却全来自陕州阵亡册。
边令诚把尸体看了一遍。
仍在催战诏上落下自己的监军印。
“敌用诈。”
“更说明兵力不足。”
高仙芝抬头。
“这是什么道理？”
“若兵强。”
“何必靠三百人骗门？”
封常清道：
“兵强可以用诈。”
“兵弱也可以。”
“只看见他用诈。”
“看不出他还剩多少兵。”
边令诚把催战诏送到哥舒翰面前。
“陛下亲笔。”
“命你明日出关。”
哥舒翰没有接。
“念。”
边令诚展开。
诏中写：
史思明军心已乱。
陕州可复。
命哥舒翰率潼关军出击。
高仙芝、封常清戴罪从军。
若再迟疑。
以失机论。
城楼上没有人说话。
哥舒翰问：
“军情依据。”
边令诚道：
“御前诏书便是依据。”
“诏书说敌乱。”
“敌便乱？”
“哥舒翰！”
边令诚把诏书拍在案上。
“你要抗诏？”
哥舒翰伸手。
众人以为他终于要接。
他却拿起笔。
在诏书背面写下四行字。
桃林伏兵未散。
敌粮车仍自河北西运。
陕州旧印已为敌所用。
关外假败兵昨夜骗门。
写完。
他落下自己的将印。
将诏书推回去。
“退回。”
边令诚不敢相信。
“你把御前诏书退回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可知这是死罪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怕不怕？”
哥舒翰看着城外。
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敢？”
“我怕死。”
“更怕全军死在桃林塞。”
高仙芝拿过诏书。
在哥舒翰印旁落下自己的印。
封常清也盖了。
三名将领。
共同退诏。
边令诚脸色由青转白。
“好。”
“本监军会原样送回。”
“再加一封。”
高仙芝道。
“什么？”
“请陛下派人看桃林塞。”
“不要听我们说。”
“也别听陕州假县丞说。”
“自己看。”
边令诚冷笑。
“谁敢去？”
封常清道：
“我去。”
哥舒翰转头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我腿坏。”
“骑不了快马。”
“正适合装逃民。”
“你是主将。”
“现在是待罪败将。”
封常清笑了笑。
“死在关外。”
“也省一封杀我的诏。”
高仙芝脸色一沉。
“闭嘴。”
最后派出去的不是封常清。
是十二名老斥候。
分三路。
不查敌营人数。
只查三件事。
桃林塞有没有新挖灶坑。
河北来的粮车到没到。
史思明主旗在哪里。
第一路当夜便回。
桃林塞新灶三千余。
第二路第二日午后回。
粮车仍在西运。
沿途有骑兵护送。
第三路一直没回。
直到黄昏。
关外跑来一匹无主马。
马鞍下绑着半面敌旗。
不是史思明主旗。
只是前锋偏将旗。
旗角沾着新泥。
说明敌军所谓“东退”，只退了前锋。
主力仍在。
三份斥候抄报与退回的催战诏一同送往长安。
诏书到御前时。
杨国忠已经写好第二道。
“陛下。”
“哥舒翰拥兵抗诏。”
“三将互相作保。”
“若再纵容。”
“潼关以后只知主将。”
“不知朝廷。”
李隆基看着诏书背面的四行字。
“他退诏。”
“是抗。”
“还是怕败？”
“都有。”
杨国忠道。
“可军令不能让前线挑着听。”
张九龄把三份斥候报摊开。
“军令也不能让朝廷闭着眼下。”
“敌粮仍到。”
“桃林有灶。”
“假败兵骗门。”
“还要出关？”
“斥候可能看错。”
“那便再验。”
“战机没了谁负责？”
张九龄看向杨国忠。
“你。”
杨国忠一怔。
“不是你主张出关？”
“你可以写。”
“杨国忠具名。”
“敌军主力东退。”
“桃林无伏。”
“出关必胜。”
“军败。”
“你领误军之罪。”
杨国忠脸色冷下来。
“张公激我？”
“只是让你留名。”
李隆基没有落第二道催战诏。
另写一封。
潼关暂守。
三日内再验敌情。
哥舒翰不得擅出。
也不得借守关拒绝小股斥候、截粮与救援。
高仙芝、封常清协助军议。
边令诚只监军令正副与军粮。
不得单独定战。
杨国忠看完。
“陛下给他们三日。”
“史思明若真退。”
“早走远了。”
李隆基道：
“走远。”
“总比朕把潼关军送进伏兵里强。”
第二道诏书送到关上。
哥舒翰看完，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守。”
同一夜。
史思明拔掉陕州外营。
营火全部熄灭。
大军向东移动十里。
潼关城头清清楚楚看见尘烟。
边令诚站在垛口。
“这次真退了。”
哥舒翰没有回答。
城外一名被俘敌卒却在牢里笑。
“退？”
“你们明日出关。”
“便知道我们退到哪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