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庆绪没有投降。
“冲出去!”
六百人挤在山口。
前路只有二十五骑。
他以为能撞开。
第一队刚冲。
地上的绊马索便被拉起。
七八匹马同时摔倒。
后队撞上。
山坡弓手没有放箭。
只把巨石推到后路。
退路封住。
领头旧骑跳下马。
“少将军。”
“别逼我们杀安节帅的儿子。”
“滚!”
安庆绪一箭射出。
旧骑侧身躲过。
箭擦破耳朵。
“再不放刀。”
“按持兵拒捕!”
安庆绪拔刀冲上。
身后却没有六百人全跟。
只有亲兵百余。
剩下的人都在看山坡。
朔方兵。
常山兵。
河东兵。
三面旗都在。
没有一面是安禄山的。
安庆绪冲到绊马索前,战马受惊扬蹄。
山坡一支钝头箭落下。
正中马颈。
马没有死。
却猛地偏向。
安庆绪从马背摔下。
滚进碎石。
刀脱手飞出。
亲兵扑来救。
二十五名旧骑迎上。
他们以前也听安家牙牌。
也拿过安禄山的粮。
如今双方在山口厮杀。
没有谁下得去死手。
最先被砍倒的是安庆绪身边一名家奴。
他想从背后刺领头旧骑。
朔方箭手一箭穿肩。
人摔在地上。
剩余亲兵停住。
安庆绪爬起来。
满脸是血。
“我父亲救过你们!”
领头旧骑道:
“所以我没射你。”
“那便替我杀出去!”
“安节帅也没让。”
“我是他儿子!”
“你不是军令。”
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安庆绪脸上。
他扑过去抓刀。
郭循从后面赶到。
一脚踩住刀柄。
“安庆绪。”
“七城已经归朝廷。”
“博陵也在一刻前开门。”
“不可能!”
“白狼旗是博陵守军自己烧的。”
郭循把军报扔到地上。
安庆绪没有捡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
郭循道。
“反正你也回不去了。”
安庆绪身后最后几百人开始放刀。
先是普通牙卒。
再是家奴。
最后连两名亲兵都退到一旁。
安庆绪四处看。
没人再替他捡起白狼旗。
旗倒在泥里。
被战马踩断了半根。
“绑。”
郭循下令。
安庆绪挣扎。
三个人才把他按住。
绳子刚绕到手腕,他突然喊:
“我要见我父亲!”
“会见。”
“现在!”
“长安见。”
“他若不认我呢?”
郭循没答。
安庆绪被押上马。
没有囚车。
双手绑在身前。
一路进长安时,七城军报已经先到。
河间归唐。
饶阳归唐。
博陵归唐。
信都、巨鹿、赵郡交出私令。
常山守军未动。
七座城从换旗到收旗。
共五日。
没有一城被屠。
没有一座官仓被抢空。
守军伤亡四百余。
百姓死七十三。
最多的一处损失,来自饶阳纵火。
安庆绪入三司时。
安禄山已经在等。
父子隔着一道木栏。
谁也没先开口。
最后是安庆绪笑了一声。
“父亲。”
“你看起来还好。”
安禄山看着他脸上的伤。
“谁让你起兵?”
“你。”
“我何时让?”
“你一年前写过。”
“护家守仓。”
安禄山道。
“没让你扣七城。”
“你被夺了三镇。”
“我不扣。”
“安家还有什么?”
“安家?”
安禄山手掌按在膝上。
“那些兵姓安吗?”
“他们吃过你的粮!”
“也吃大唐的粮。”
“他们只认你的牌!”
“现在不认了。”
安庆绪脸色涨红。
“因为你先低头!”
“我若不低头。”
安禄山看着他。
“他们会跟吗?”
“会!”
“井陉跟了多少?”
安庆绪嘴唇动了几下。
没有说出数字。
“七城有多少兵?”
安禄山继续问。
“真正跟你走的多少?”
“若我在范阳……”
“你不在。”
安禄山打断。
“我也不在。”
“可范阳照样打退敌军。”
“饶阳照样开仓。”
“常山照样关门。”
“你拿着我的印。”
“写着我的名字。”
“他们也没跟。”
安庆绪死死盯着父亲。
“那你这些年算什么?”
安禄山沉默很久。
“算我养了一群兵。”
“也养了一群人。”
“我以为他们欠我。”
“真要拿命还时。”
“他们先问粮够不够。”
“家人在哪。”
“军令真不真。”
“这才是人。”
安庆绪靠在木栏上。
眼里全是恨。
“你怕死。”
“是。”
安禄山答得很快。
“你若敢反。”
“我便不会输。”
“也可能死得更快。”
“至少安家还有天下!”
安禄山抬眼。
“我守边几十年。”
“到你嘴里。”
“只剩安家天下?”
安庆绪不说话了。
三司官员没有打断父子。
等两边都安静,才开始问案。
七城换将。
伪造檄文。
扣押朝廷官员。
纵火烧仓。
调兵冲关。
以家眷胁迫守将。
每一项单列。
安庆绪没有全部认。
他说换旗是救父。
扣官是保护。
烧仓是手下擅为。
调兵只为过井陉。
主审官念完饶阳仓官、常山副将、井陉守军与段崇旧卒的证词。
再问:
“还认不认?”
安庆绪抬头。
“我只认一条。”
“哪条?”
“我输了。”
主审官道:
“输赢不入罪册。”
安庆绪笑了。
“你们这些人。”
“连认输都要分开写。”
安禄山隔着木栏道:
“让他们写。”
安庆绪转头。
“你还想教我?”
“我现在才知道。”
安禄山看向案上的七城军报。
“一句话写不清的事。”
“最后都会拿人命补。”
安庆绪被带走后。
大唐金卷没有再添新铭文。
三道金字却同时亮了一次。
忠言不绝。
制边镇。
潼关不出。
七城换旗,没有被一封假檄文拖成河北大乱。
边将之子举兵,也没能再靠父亲的旧恩拿走整支军队。
帝王殿中。
李世民看着缓缓合拢的金卷。
“安禄山没反。”
“安庆绪反了。”
林墨道:
“反的不是同一人。”
“用的却是同一条旧路。”
“私印。”
“旧恩。”
“假诏。”
“家眷。”
“粮仓。”
“关门。”
“路堵住。”
“换个人来也走不通。”
大唐金卷最后一页缓缓翻开。
上面没有安禄山。
没有史思明。
也没有安庆绪。
只有一行新的判字:
盛世守成,不在永无奸雄。
在奸雄起时,天下仍有门可关,有粮可发,有令可验,有将敢守。
第五卷的卷末金印,开始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