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份奏报同时送到杨坚案前。
杨勇的很薄。
只有三页。
役营停工。
乱坟已挖出尸体一百四十三具。
其中五十六人记作逃役。
二十一人死后仍在领粮。
另有四百余病者没有入病册。
北坡暂不复工。
请求延工十日。
奏报最后没有请功。
只写：
若父皇不准延工。
儿臣愿领停工之罪。
杨广的奏报厚得多。
驿站封粮六十七石。
查出虚报、换袋、借粮、卖粮、陈粮补数五条线。
病运夫十七人。
死者二人。
旧账中同名死亡、逃役多处。
请求封查河东至辽东沿路十五处驿仓。
另请将所有军粮转运簿暂归兵部粮曹总验。
杨坚看到最后一句。
冷笑一声。
“查六十七石。”
“便想把十五处驿仓全拿到手。”
独孤皇后拿起杨勇的奏报。
“勇儿停工。”
“也在拿工程逼你。”
“他请延十日。”
“若每处役营都延。”
“宫城何时修完？”
杨坚道：
“你觉得该复工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独孤皇后没有逞强。
“先看死人是不是真有一百四十三。”
“也要看他停工以后。”
“役夫是在救人。”
“还是都躺着等粮。”
杨坚叫来传旨内侍。
“给杨勇。”
“准停三日。”
“十日不准。”
“第三日之前。”
“把一百四十三具尸体姓名、原籍、死因、领粮记录送来。”
“病者能否复工。”
“由医官验。”
“不能由营官拿鞭子验。”
“再告诉他。”
“少征新人补工。”
“朕先废他太子位。”
内侍领命。
“杨广呢？”
杨坚想了片刻。
“封查驿仓可以。”
“兵部粮曹总验不准。”
“兵部、度支、御史各一人。”
“三方共查。”
“他可以领队。”
“不能单拿账与印。”
独孤皇后看向他。
“你怕杨广借查粮养人？”
“他已经在养。”
杨坚把奏报翻到署名处。
杨广没有盖晋王私印。
只盖了兵部粮曹临时验印。
“至少这次。”
“还知道把名字收回去。”
傍晚。
六十七石粮送到役营。
运粮队进营时。
役夫正沿乱坟一字排开。
每挖出一具尸体。
便有人上前辨认。
认出的，写姓名。
认不出的，先记衣物、伤痕与役牌。
杨勇站在粮棚前。
手掌包着布。
衣袍下摆全是泥。
杨广骑马进来。
先看见停着的土车。
又看见远处没动工的北坡。
“兄长停了一整营？”
“是。”
“父皇只准三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第四日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杨勇看向粮车。
“你送来的？”
“粮曹送的。”
“你查出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
杨勇摸了摸最上面的粮袋。
封口旁还有蓝灰。
“多少？”
“能吃的六十七石。”
“够几日？”
“看你这里到底有多少活人。”
兄弟二人都没笑。
杨勇让仓吏当场开袋。
第一袋粮倒进木斗。
没有沙。
也没有湿霉。
役夫队伍里有人忍不住往前挤。
营卒想拦。
杨勇道：
“先发病棚。”
杨广道：
“先过秤。”
杨勇转头。
“人快饿死了。”
“不过秤。”
“明日便有人说六十七石只到四十石。”
杨广把粮曹书吏叫来。
“秤放在锅边。”
“称完直接下锅。”
粮一袋袋过秤。
役夫就在旁边看。
谁也不能再拿“路损”两个字吞掉一斗。
第一锅粥煮开时。
那个父亲被记作逃役的少年端着碗，站在杨勇面前。
“殿下。”
“我爹的粮。”
“以前是谁吃了？”
杨勇答不上来。
杨广却道：
“有人领了。”
“还没查到谁吃。”
少年看向他。
“查到以后呢？”
“吐不出来。”
杨广道。
“拿他的粮、田、钱来补。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
少年抱紧碗。
“我只想带我爹回家。”
杨勇蹲下。
“我送你们回去。”
“殿下也去？”
“去。”
杨广看了兄长一眼。
“你离营。”
“第三日的名册怎么办？”
杨勇站起。
“先把名册做完。”
“再送。”
两人第一次没有为了储位争一句。
夜里。
宫中又送来一只长匣。
匣中不是诏书。
是一张图。
从大兴向东。
过洛阳。
连黄河、淮水，再到江都。
图上画着宫城、粮仓、水道与驿路。
旁边另有一行预计征发人数。
三百六十万。
杨勇盯着那个数。
“这是要修什么？”
送图的内侍道：
“陛下让太子与晋王都看。”
“只问一件事。”
“若有朝一日要修东都、通水路、运天下粮。”
“这三百六十万人。”
“该怎么用？”
杨广拿起地图。
看了很久。
“父皇已经想修了？”
内侍摇头。
“陛下说。”
“先看你们怎么答。”
杨勇看向乱坟方向。
杨广看向刚刚入仓的六十七石粮。
同一张图。
一边画着大隋的路。
一边还没写上。
路下要埋多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