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乡登记的第一日。
江都宫外排了六条长队。
杨广站在城楼上往下看。
一眼望不到头。
司马德戡说十人里六七个想回。
还是说少了。
很多兵甚至不敢相信。
“登记便真能走？”
“不会是骗我们出来抓吧？”
“上个月张五就是因为说想回关中，被打了四十杖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你不去便留江都？”
“留也不安心。”
队伍越排越长。
却没多少人真敢把名字写下去。
登记桌后面的书吏也紧张。
第一个军卒走上来。
“姓名？”
“李大栓。”
“哪里人？”
“华州。”
“愿归？”
李大栓喉结滚动。
“我……”
身后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他。
他突然跪下。
“陛下！”
“臣不回！”
“臣愿永随陛下！”
城楼上的杨广脸一下沉了。
下面立即有人跟着跪。
“臣也不回！”
“臣愿留江都！”
一片表忠声很快响起。
司马德戡站在登记桌边，低声道：
“陛下。”
“军心可用。”
杨广看了他一眼。
“是吗？”
他转身下楼。
一直走到登记桌前。
李大栓还跪着。
杨广问：
“你真不想回？”
“臣愿护陛下！”
“朕问你想不想回家。”
李大栓脸憋得发红。
“不想。”
杨广蹲下。
“你家有谁？”
“老母。”
“妻子。”
“两个儿子。”
“几年没见？”
“四年。”
“还不想？”
李大栓眼圈一下红了。
却仍死死咬着牙。
“不想。”
杨广伸手。
从他怀里摸出一块小木牌。
上面刻着两个孩子的名字。
背后还有歪歪扭扭一行字。
爹早点回。
李大栓脸色惨白。
“陛下……”
杨广把木牌还给他。
“谁让你说不想？”
李大栓不答。
杨广站起来。
“今天谁都不用跪。”
周围军卒没有动。
“朕说不用跪！”
这次才陆续有人起来。
杨广看向登记桌。
“愿回的。”
“写。”
“愿留的。”
“也写。”
“没人因想回家获罪。”
“以后谁拿这个抓人。”
“先拿朕的诏给他看。”
李大栓终于走到桌前。
手抖着按下手印。
愿归。
他按完以后没有跑。
只是站在一旁。
等着。
第二个人上去。
第三个。
队伍慢慢动了。
不到中午。
愿归人数已经过万。
司马德戡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裴虔通更是几次往后退。
杨广全看在眼里。
“裴虔通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不高兴？”
“臣只是担忧江都兵力。”
“宇文智及呢？”
“臣也担忧。”
“你们都这么担忧。”
杨广道。
“怎么没人去问。”
“他们为何一万多人想走？”
没人答。
下午。
军中忽然出现另一种传言。
说归乡名单只是为了挑出不忠之人。
七日后不是放。
是杀。
不到一个时辰。
原本排队登记的人开始散。
有些甚至想抢回自己的名册。
一名书吏被打破了头。
军营差点乱起来。
杨广没有派禁军镇压。
他让人把已经登记的六册名单抬到军营中央。
当众点火。
所有军卒都愣了。
司马德戡也猛地看向皇帝。
“陛下！”
“名单都烧了！”
“明日重新登。”
“那今日不是白登？”
“今日用来让你们知道。”
杨广看着上万骁果军。
“这张纸不是抓你们的。”
“想回。”
“没有罪。”
“想留。”
“也别装忠臣。”
军中有人忍不住喊：
“陛下若七日后反悔呢？”
周围瞬间安静。
敢这么问皇帝。
以前早拖下去砍了。
杨广却只是看过去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那人脸白了。
半天才答：
“王小六。”
“哪营？”
“左屯卫。”
“七日后朕若反悔。”
杨广指了指他。
“你来宫门口骂朕。”
王小六愣住。
“臣不敢。”
“刚才都敢问。”
“到时候不敢骂？”
军中竟有人笑了。
笑声很小。
很快又多起来。
司马德戡却一点没笑。
晚上。
他秘密去了宇文智及住处。
门一关。
第一句话便是：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宇文智及皱眉。
“等什么？”
“再让他放三日。”
“骁果便散一半。”
“到时候。”
“我们拿什么动手？”
屋里还坐着裴虔通。
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原本的兵变。
靠的就是骁果思归。
他们告诉军卒：
杀了皇帝。
便能回关中。
可现在皇帝自己要放人。
他们最能煽动军心的一句话。
没了。
宇文智及咬牙。
“提前。”
“几时？”
“明晚。”
裴虔通道：
“宇文化及呢？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最后宇文智及冷声道：
“先别告诉他。”
“事成以后。”
“再推他出来。”
门外。
一名送酒的小卒把酒坛放下。
转身走出几十步。
撒腿就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