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炎是在天快亮时醒的。
第一眼看到的。
是司马衷趴在榻边睡着了。
手还抓着床沿。
司马遹蜷在另一张小榻上。
身上盖着太医的外袍。
司马炎嗓子发干。
“水。”
司马衷一下惊醒。
“父皇！”
声音大得外面的太医全冲进来。
司马炎被吵得头疼。
“先给水。”
司马衷赶紧倒。
倒太满。
端过来还洒了一半。
司马炎喝完两口。
才问：
“什么时辰？”
“快天亮。”
“外面怎么样？”
司马衷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司马炎看他。
“你在这里一夜。”
“什么都不知道？”
“我又没出去。”
司马炎被气得没力气骂。
太医在旁边提醒：
“陛下先歇。”
“不歇。”
司马炎闭眼缓了一会儿。
“齐王呢？”
“外面。”
“诸王？”
“宫门外有几位。”
“带兵没有？”
司马衷这回知道。
“没带。”
司马炎睁开眼。
“一个都没带？”
“听说没有。”
他这才真正松了一点。
“叫齐王。”
司马攸进殿。
眼睛也熬红了。
司马炎第一句：
“昨夜谁动兵？”
“诸王没有。”
“官军呢？”
“北地小堡请三百骑。”
“批了？”
“没批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皇兄昏着。”
“那堡丢了怎么办？”
司马攸脸色不好看。
“所以臣让现有守军先收缩到主堡。”
“旧令范围内。”
“不新调兵。”
司马炎点头。
“还有？”
“洛阳各门加了值守。”
“用的本城兵。”
“没开武库。”
“谁监国？”
司马攸沉默一瞬。
“没人。”
司马炎皱眉。
“一个都没有？”
“常务尚书照旧。”
“新军令压住。”
“大赦、废立、封王都没碰。”
“有人让你监国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几个？”
“两个当面说。”
“还有五封私书。”
“你怎么回？”
“没回。”
司马炎看他。
“怕？”
“怕接。”
司马攸很干脆。
“皇兄昨夜若真死了。”
“臣弟接不接都是麻烦。”
“你倒聪明。”
“所以什么都不做？”
“也做。”
司马攸把边堡军报递过去。
“但只做旧令允许的。”
司马炎看完。
没有立即批三百骑。
先让兵部进来问清。
两处小堡只是发现几十骑靠近。
没有攻城。
三百骑根本不用调。
“又是先要兵。”
司马炎骂了一句。
随后才想起别的。
“宫门外那些王呢？”
很快。
司马亮、司马玮、司马伦都进来。
几个人一夜没睡。
神情各不相同。
司马炎躺着看他们。
“你们的兵呢？”
司马亮先道：“没来。”
司马玮有些不自在。
“臣弟一开始披了甲。”
司马炎看他。
“然后？”
“脱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没有诏。”
“就这？”
司马玮挠了挠眉角。
“还因为带两百人来。”
“宫门肯定不开。”
司马炎笑了一下。
“你总算有一次先想门开不开。”
司马玮脸更不好看。
赵王司马伦最后说：
“臣弟收到一封信。”
“说储位空。”
“诸王宜速入京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没抓到。”
“你信了吗？”
“信一半。”
“为什么不带兵？”
司马伦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孙秀不在。”
司马炎一皱眉。
“怎么。”
“没他你反而会做事了？”
“以前有他。”
“臣弟会觉得。”
“走错了他还能补。”
司马伦道，“现在没人补。”
“就不敢乱走。”
这话不漂亮。
却是真的。
司马炎看着殿里几个宗王。
若按后世那条路。
皇帝一倒。
最先动的就是兵。
太后一道诏。
皇后一道诏。
辅臣一道诏。
宗王再各拿一道。
谁都来洛阳。
谁都说护驾。
昨夜却没有一支王府兵到城下。
几个王来了。
兵留在封地。
真正的病。
真正的储位空悬。
没有用假消息提前演。
他们还是停住了。
帝王殿中。
“宗王有制”四字轻轻一震。
最后那点暗色退去。
金光凝实。
司马炎当然看不见。
他只觉得这场病来得很不是时候。
却也让他看了一件真事。
“以后朕再病。”
司马炎躺在榻上道。
司马玮忍不住：
“皇兄就不能说点吉利的？”
“闭嘴。”
司马炎瞪他。
“听完。”
司马玮不吭声。
“朕若不能视事。”
“诸王照旧不带兵入京。”
“常务照办。”
“新调兵超过五百。”
“新调粮超过三千石。”
“先压一日。”
“若边关真急。”
“尚书、兵部、宗正三处共同署。”
司马攸皱眉。
“又加一套？”
“这次是朕真不能说话。”
“总不能谁嗓门大听谁。”
司马炎道。
说完。
他忽然看向床边。
司马衷还站在那里。
“你昨夜怎么没去找人保你的太子位？”
司马衷莫名其妙。
“你都病了。”
“我找谁？”
“杨骏。”
“不想找。”
“贾南风呢？”
司马衷看了眼门外。
“她想带遹儿走。”
“你没让？”
“没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司马衷想了想。
“遹儿都被人抢过一次。”
“乱的时候别乱跑。”
司马炎闭了闭眼。
没再问。
他病了一夜。
储位没被谁抢走。
皇孙也没被谁先抱到某一派手里。
外面的王更没把军队带来。
这已经比原本那条路少了太多刀。
可等司马炎真正退烧以后。
新的麻烦很快来了。
仅仅一日。
崇文馆门外便收到了十七份礼。
全是送给司马遹的。
书。
玉。
马。
名砚。
还有两名“愿免费教皇孙”的名士。
司马衷看着堆满桌子的东西。
脸越来越难看。
他拿起其中一张拜帖。
翻过来。
又翻回来。
最后问：
“他们是不是又想往袖子里塞纸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