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司马柬看到那箱金子时,第一反应不是高兴。
是后背发凉。
一千金。
就摆在自己府里的偏院。
送来的人已经走了。
门房说,对方只留下一句话:
“替故人尽心。”
什么故人。
没说。
箱上那张纸更直接。
若殿下受储。
此为东宫第一年用度。
司马柬盯了很久。
“谁开的门?”
门房跪下。
“是……是臣。”
“为什么让进?”
“送货的人说是工部修桥赔偿款。”
司马柬脸色一下黑了。
“修桥赔我一千金?”
门房头更低。
“臣也觉得多。”
“觉得多还放?”
“有府里旧签。”
“谁的旧签?”
门房把那枚木签拿来。
司马柬看了一眼。
认得。
原来负责采买的旧管事。
半年前便因病告退。
“又是旧的。”
他最近听这个词都快听烦。
“封箱。”
“谁都不许碰。”
“报宫里。”
属官小声道:
“殿下。”
“若只是别人送错……”
“送错一千金?”
“臣是说。”
“可先查清再报。”
司马柬抬头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事一报。”
“陛下必会觉得殿下府中门户不严。”
“本来就不严。”
“可储位正在……”
“所以更得报。”
司马柬皱着眉。
“我桥已经塌过一次。”
“还想再盖一块布?”
属官立刻闭嘴。
宫里收到消息。
司马炎连人都没派。
只回一句:
“自己查。”
司马柬看着回话。
气得想骂。
“什么都让我自己查?”
旁边人提醒:
“殿下现在正在试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司马柬揉了揉眉心。
他先查车。
车是西市租的。
再查箱。
箱子来自城南一家钱庄。
最后查金。
每锭上都有钱庄平码。
钱庄掌柜一看编号,立刻认出。
“这是三家人凑的。”
“哪三家?”
掌柜犹豫。
“不方便说。”
司马柬把宗正的人叫来。
掌柜只好开账。
第一家。
洛阳粮商梁氏。
第二家。
前东宫属官王策。
第三家最有意思。
韩家马场旧账里出现过的一个大商人。
三家凑金的时间。
正是在司马炎病倒那一夜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我可能受储?”
掌柜低声道:
“如今洛阳都在猜。”
“猜便敢送一千金?”
“不是现在给殿下花。”
“那张纸写得清楚。”
“是以后。”
司马柬冷笑。
“以后我的钱。”
“现在先送?”
掌柜不说话。
钱庄账上还有一笔。
若司马柬不收。
七日后可原数取回。
司马柬看完以后。
反而笑了。
“还给自己留了退路。”
这群人聪明得很。
秦王若受储。
一千金变成“早年相助”。
秦王若不受。
钱拿回来。
除了租车、做箱子。
几乎没亏。
“把三家人叫来。”
最先到的是粮商。
他跪得很快。
“草民只是敬慕秦王。”
“以前敬慕吗?”
“也敬慕。”
“送过钱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送?”
粮商不敢答。
“怕我以后不认你?”
司马柬问。
粮商脸白。
“草民绝无……”
“别说绝无。”
司马柬道,“你们送一千金。”
“总不能是因为我桥修塌了。”
第二个人是前东宫属官王策。
他进门后还想讲“国本大义”。
司马柬直接把那张“东宫第一年用度”拍到他面前。
“谁让你替我算东宫钱?”
王策跪地。
“殿下若受储。”
“东宫初立。”
“诸事皆费……”
“朝廷没钱?”
“臣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王策说不出来。
司马柬忽然问:
“司马衷当太子时。”
“你替他写过答问?”
王策脸一下变了。
“臣……曾润色。”
“现在又来替我备钱。”
“你挺忙。”
王策低头。
“臣只是愿为国本出力。”
司马柬盯着他。
“你口中的国本。”
“到底是谁?”
王策没答。
第三名商人来得最晚。
他反倒最坦然。
“殿下。”
“小人送这笔钱。”
“就是想结善缘。”
司马柬问:“若我没当太子?”
“钱取回。”
“若我当了?”
“以后殿下若记得。”
“便是小人的福。”
“若不记呢?”
商人笑了笑。
“做买卖。”
“哪有每一笔都赚。”
司马柬看了他半天。
这反而比王策嘴里的“国本”顺耳。
至少不装。
“钱拿回去。”
商人有些失望。
却没争。
司马柬又道:
“以后再往我府里送。”
“连人带钱一起送宗正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三家走后。
司马柬亲自写了一张错簿。
第一行:
“府门收错一箱金。”
第二行:
“因旧签未收。”
第三行:
“门房未核。”
写完。
他又在后面添:
“臣此前只管外差,未清本府旧签。”
奏报送进宫。
司马炎看完。
把它放到齐王那份粮市错簿旁边。
司马攸就在场。
“秦王又追上来了。”
“你很高兴?”
“兄长若只剩我一个能看。”
“臣弟才真怕。”
司马炎抬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自己真觉得。”
“这位置非我不可。”
他说完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那才最危险。”
司马炎没接。
他把齐王、秦王三个月的所有记录重新摊开。
齐王更稳。
识人。
用人。
粮务。
大局判断。
都比司马柬强。
秦王却有一项齐王永远补不了。
他是皇子。
立他。
不用改整个继承顺序。
不用让司马炎其他儿子忽然面对“叔叔先继位、以后又传给谁”的巨大不确定。
可若只因这个便立。
又回到了血缘压过能力。
司马炎看得头疼。
夜里。
他独自去了崇文馆。
司马衷正在教司马遹算账。
教得乱七八糟。
一百减三十。
父子俩算出了三个答案。
司马炎站门口听了一会儿。
终于忍不住。
“七十。”
司马衷抬头。
“父皇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你怎么教坏朕孙子。”
司马遹有些委屈。
“我算的是七十。”
“他算错了。”
司马衷不服。
“我只是少写一个。”
司马炎坐下。
忽然问:
“若朕立秦王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司马衷想了想。
“挺好。”
“齐王呢?”
“也挺好。”
“你没有偏的?”
司马衷皱眉。
“我为什么要偏?”
“他们谁当太子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别再让我当。”
司马炎看着他。
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。
“遹儿呢?”
司马衷这次认真了。
“别拿他补我的位置。”
司马炎眼神微动。
司马衷低头摆弄算盘。
“我不行。”
“不能因为他聪明。”
“就先让我坐着。”
“以前你们都这么说。”
“等他长大就好。”
“可中间那么多年。”
“谁替我?”
这句话。
是司马衷自己想出来的。
不完整。
也不漂亮。
但足够。
司马炎站起身。
走到门口时。
他心里那杆秤。
终于开始往一边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