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座县城的城门关得很早。
石敬瑭大军还在十里外,吊桥已经收了。
城头挂着朝廷旗。
守城的人不多。
两三百。
真要打。
半日都未必撑得住。
赵行德骑马看了一圈。
回来便道:
“打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
石敬瑭道。
“不打怎么过去?”
“绕。”
“粮呢?”
“别处买。”
赵行德看着地图。
“后面两座也关。”
“再绕。”
“再后面呢?”
石敬瑭没说话。
这才是李从珂这一招真正麻烦的地方。
不跟契丹骑兵在野外硬拼。
先把城门关上。
官仓封住。
草料收走。
百姓不准卖粮。
你不是请了援兵吗?
那就养。
一万五千骑。
再加河东自己的几万人。
每天吃的东西都能把人看麻。
契丹老将很快派人来问:
“今晚粮在哪?”
石敬瑭把地图推过去。
“前面县城不开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所以绕。”
老将脸立刻沉下去。
“绕十五里。”
“马多走十五里。”
“草多吃一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给?”
“给。”
“粮呢?”
“沿路买。”
老将冷笑。
“有人卖吗?”
没人能保证。
队伍绕城。
果然一路都很冷清。
不少村子提前把粮藏了。
看见契丹骑兵。
门直接关。
河东负责买粮的小吏挨家喊:
“给钱!”
“真给钱!”
“按市价加三成!”
没人开。
喊到第五家。
院里终于有人回:
“你们走远点!”
“我们不卖!”
“为何?”
“卖给你们算通敌!”
“谁说的?”
“县里!”
小吏回头。
不敢硬敲。
只好继续往前。
中午的时候。
粮车还没补到一百石。
草更少。
契丹军已经有人开始不耐烦。
前锋抓到一辆往县城送柴的车。
车上没粮。
只有几个烧饼。
十几个人当场分掉。
这回给钱了。
可车夫看着手里的钱,还是想哭。
“这饼是我给城里女儿送的。”
契丹骑兵听不懂。
翻译过去。
也只回了一句:
“我们饿。”
车夫骂也不敢骂。
最后还是河东小吏把人拦下。
重新给他买了二十个饼。
送他绕路进城。
事情越来越碎。
却每一件都在耗钱。
耗人。
耗耐心。
到了下午。
斥候从前面回来。
脸色更难看。
“前方官仓烧了。”
“谁烧的?”
“县里自己。”
赵行德以为听错。
“自己烧?”
“搬不走的。”
“全烧。”
众人赶到时。
火还没灭。
一座不大的粮仓。
屋顶已经塌了一半。
焦粮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。
地上全是被踩碎的谷子。
有些没烧透。
军卒想冲进去抢。
被烟逼出来。
赵行德气得脸都黑了。
“宁可烧也不给?”
当地一个跑慢了的小吏被抓住。
吓得直哆嗦。
“上……上面命令。”
“谁?”
“刺史府。”
“烧粮?”
“搬得走的运南边。”
“运不走的烧。”
“百姓粮呢?”
“不许卖给河东和契丹。”
“卖了怎么办?”
“治罪。”
石敬瑭问:“粮仓原来多少?”
“八百多石。”
“搬走多少?”
“三百多。”
“烧五百?”
小吏点头。
赵行德直接骂出声。
五百石。
晋阳城之前为了七八百石。
差点把人当祖宗。
这里一把火烧掉五百。
就为了不让他们吃。
石敬瑭却没骂多久。
“李从珂也缺粮。”
桑维翰道。
“他当然缺。”
“可他现在愿意烧。”
“说明他算过。”
“我们比他更缺。”
石敬瑭看着还在冒烟的粮仓。
李从珂不是傻。
他知道契丹骑兵厉害。
所以不一定非要硬碰。
把路上东西先抽干。
这支所谓援军自己就会嫌贵。
“今晚还能走吗?”
赵行德问。
“不走。”
“就在这里扎?”
“找水。”
“草呢?”
“往西坡割。”
“西坡有人家。”
“先问。”
赵行德叹了口气。
“又问。”
石敬瑭看他。
“嫌麻烦?”
“嫌。”
“我也嫌。”
“那还问?”
“因为不问。”
“以后一路全是敌人。”
傍晚。
队伍在烧毁粮仓外三里扎营。
河东派出去五十多人。
沿西坡找草。
前两个村没人卖。
第三个村。
一个姓周的老汉站在村口。
没开门。
隔着木栅栏问:
“给什么钱?”
小吏报数。
老汉摇头。
“少。”
“已经比平日高三成。”
“你们来这么多人。”
“草价当然涨。”
小吏气笑。
“你还会趁火打劫。”
老汉也不怕。
“你爱买不买。”
最后加到五成。
村门开了。
不是欢迎他们。
只是把草一捆捆推出来。
一手钱。
一手草。
契丹兵没进村。
这消息很快传开。
第二天早晨。
周边竟又有三个村主动来卖草。
有人连鸡蛋都挑来。
价格高得离谱。
赵行德看着账。
“这一路还没打到洛阳。”
“我们先让附近人发财了。”
桑维翰道:
“总比让他们看见你就关门强。”
石敬瑭没说话。
因为更前面的消息已经到了。
李从珂不只烧粮。
还让沿路州县把能过大车的桥拆了。
其中一座桥。
刚刚拆完。
河对岸。
三千朝廷军已经列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