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里没人先说话。
赵行德脸色最难看。
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骂,最后还是忍住了。
桑维翰拿过那封抄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只要称父?”
契丹老将点头。
“这是大汗的话。”
“没有别的?”
“至少这封里没有。”
石敬瑭抬眼。
“什么叫至少?”
老将耸肩。
“你们汉人谈事。”
“不是也一层一层来?”
赵行德终于没忍住。
“你们当这是买菜?”
老将看他。
“打洛阳比买菜贵。”
这话没人能反驳。
石敬瑭低头。
他在帝王殿里看过自己原本称“父皇帝”。
看过满朝臣子脸上的难堪。
也看过后来一代代史书里那个最扎眼的名字。
儿皇帝。
真到了现在。
条件又摆回来。
竟然比原来轻得多。
不割十六州。
不送幽云关塞。
只要一句称父。
这笔买卖如果只看眼前。
太便宜。
便宜得让人心动。
赵行德见他半天不说话,先急了。
“节帅。”
“这还能犹豫?”
石敬瑭看他。
“你觉得该答应?”
赵行德咬牙。
“我觉得。”
“十六州不丢。”
“叫一声就叫一声。”
“反正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停住。
石敬瑭问:
“反正什么?”
赵行德脸有点涨。
“反正又不少一块肉。”
帐里几个人都看向他。
赵行德被看烦了。
“你们别这么看我。”
“前几日我们在晋阳饿得只剩十二日粮。”
“真要在称父和割燕云里选。”
“还选什么?”
桑维翰没有立刻赞同。
“可称父不是一声就完。”
赵行德皱眉。
“那还能怎样?”
“今日称父。”
“以后两国名分呢?”
“后晋若真立。”
“契丹使者来。”
“朝廷怎么接?”
“每次都叫?”
赵行德不说话了。
石敬瑭抬头看向契丹老将。
“耶律德光是要我私下称。”
“还是国书也这么写?”
老将笑了。
“你问到地方了。”
“当然是国书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以后再谈。”
赵行德脸色又难看一截。
石敬瑭却没发火。
这才对。
耶律德光不会真为了听一句父亲就继续打几千里。
他要的是关系。
名分。
让以后天下都知道。
石敬瑭的皇位。
有一部分是契丹扶起来的。
一旦这层名分立住。
后面每一次谈钱、谈兵、谈边界。
石敬瑭都会天然矮一截。
桑维翰低声道:
“比割地轻。”
“但不算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回?”
石敬瑭没有马上答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洛阳方向。
“先问他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父子之名。”
“换到哪一步?”
契丹老将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叫一声。”
“他出多少兵?”
“打到哪?”
“李从珂退兵就算?”
“还是一路打到洛阳?”
“若中途他撤。”
“这声父是不是白叫?”
老将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意外。
“你还真拿这个算价?”
“不然呢?”
石敬瑭道,“他既然拿称呼开价。”
“那就别跟我讲礼。”
“讲多少兵。”
“讲多少路。”
老将盯了他一会儿。
“我会传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可以称。”
赵行德猛地转头。
桑维翰也看向他。
石敬瑭继续道:
“但只用于两国盟书。”
“不给他对我朝臣下令的名义。”
“不给他插手后晋官员任免。”
“不给他借父名要地。”
老将笑了。
“你还没当皇帝。”
“先把后晋规矩都想了?”
“我就是怕没想。”
石敬瑭道,“以后谁都觉得一句父能换十件事。”
“那便麻烦。”
契丹老将没答应。
只说会送回去。
等人走后。
赵行德第一句:
“节帅真叫?”
“叫。”
“你不觉得……”
“丢脸?”
赵行德没好意思点头。
石敬瑭自己说:
“丢。”
“那还叫?”
“因为这回。”
石敬瑭看向北面。
“丢的是我的脸。”
“不是幽州的城。”
这句话说完。
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没人再劝。
桑维翰却道:
“可你别把话说得太漂亮。”
石敬瑭看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称父。”
“百姓一样要替你交岁帛。”
“契丹兵一路的军粮。”
“还是沿途州县在凑。”
“不是不割地。”
“其他代价就没了。”
石敬瑭点头。
“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些都记。”
“以后真坐上去。”
“别让我自己忘。”
桑维翰看他一眼。
没说好听话。
只把盟书放回桌上。
“那先打潞州后面的路。”
“耶律德光若同意。”
“兵会继续加。”
第二日。
契丹回信还没到。
李从珂那边先动。
不是进攻。
是送来一名使者。
使者进营后。
第一句便是:
“陛下愿赦河东。”
赵行德当场笑了。
“现在想赦?”
使者没理他。
只看石敬瑭。
“石节帅若立即与契丹断盟。”
“遣还契丹骑兵。”
“交出桑维翰等主谋。”
“陛下可保节帅河东。”
帐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。
桑维翰倒平静。
“还有呢?”
使者道:
“石节帅亲子。”
“朝廷可派人接回。”
这一下。
石敬瑭眼神变了。
李从珂知道他把儿子送去做质。
也知道哪里最疼。
“我若答应。”
“真保河东?”
“圣旨可下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陛下既赦。”
“自然不再追。”
赵行德嗤了一声。
“你自己信吗?”
使者脸一沉。
“赵将军慎言。”
石敬瑭却没骂。
反而问:
“李从珂还愿意保我多久?”
使者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回河东。”
“契丹退。”
“明年再召我入京呢?”
“节帅既已受赦……”
“我问明年。”
使者答不上。
石敬瑭笑了一下。
“你看。”
“你也不知道。”
使者急道:
“可契丹要你称父!”
石敬瑭看向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节帅真愿受此辱?”
“总比把幽州给出去轻。”
使者明显一愣。
他没想到石敬瑭会自己提燕云。
“陛下说。”
“契丹今日不要地。”
“明日也会要。”
“这话我信。”
石敬瑭道。
“所以以后再防。”
“那为何不回朝廷?”
“因为李从珂现在想让我回。”
“不是因为信我。”
“是因为怕契丹南下。”
使者脸色难看。
石敬瑭站起来。
“回去告诉他。”
“我不交桑维翰。”
“不遣契丹。”
“也不回晋阳等第二次被围。”
“他若愿退兵。”
“我们可以停战。”
“否则。”
“洛阳见。”
使者走后。
赵行德问:
“真洛阳见?”
“嗯。”
“契丹还没回称父那件事。”
石敬瑭看向帐外。
“他会回。”
傍晚。
北面快骑入营。
只有一封信。
耶律德光同意。
父子之称写入盟书。
契丹继续增兵。
再出一万骑。
若石敬瑭南下攻洛阳。
契丹军陪至黄河北面。
过河以后。
另谈。
赵行德看完。
脸都僵了。
“还真是一段路一个价。”
石敬瑭却笑了一下。
“挺好。”
“为什么好?”
“至少现在他不装白帮。”
石敬瑭拿起笔。
在盟书落款旁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又在最下面添了一句:
“此盟不及燕云州土。”
契丹使者看完。
没删。
第二日。
盟书北送。
石敬瑭第一次以“儿”的名分向耶律德光行书。
没有燕云。
帝王殿里。
朱元璋看得眉头直皱。
刘邦却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。
“脸是自己的。”
“这回倒没拿别人家的门去换。”
赵匡胤仍没说话。
因为他知道。
更难的不是这一声父。
是石敬瑭真打到洛阳以后。
还会不会记得今日这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