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叫柳沟。
不大。
六十多户。
墙还是前几年防马贼时用土夯的。
低。
破。
北商队冲过来时。
村里人第一反应就是关门。
“别开!”
“谁知道他们后面是谁!”
可门外已经有人在喊。
护卫里有人会汉话。
“救命!”
“后面有贼!”
墙上的村民往远处看。
真有尘。
越来越近。
“多少?”
“几百!”
“你们多少人?”
“八十!”
“八十还往我们这里跑?”
村里人都快气疯。
自己六十多户。
壮丁加起来也就百来个。
八十个带刀北商再加三百贼。
这叫什么救命。
这是把祸往家里领。
北商首领也急。
“让女人孩子进去!”
“我们在外面打!”
村里老人趴墙上看。
商队里确实有几个女人。
还有两个孩子。
都是商人家眷。
马车已经有一辆坏了。
跑不快。
“先放女人孩子!”
木门开一条缝。
人进。
又关。
北商护卫没硬冲。
反而把马车横在村口外。
剩下七十多人列在外面。
村中青壮看见这一幕。
多少松了口气。
至少这帮人没拿刀逼门。
盗匪很快到。
不是三百。
二百多。
有马的不到一半。
看见北商队靠着村墙摆车阵。
也没立刻冲。
领头人在远处喊:
“把货留下!”
“人走!”
北商没人答。
他们拉的不是普通货。
有皮。
有药。
还有从幽州买回去的铁器和布。
跑这一趟。
全家生计都在车上。
怎么可能扔。
贼又喊。
“汉人村子别管!”
“我们只抢北狗!”
村墙上有人听见。
一个年轻人小声道:
“那让他们抢算了?”
旁边老人抬手就是一下。
“人进了咱门。”
“外面那帮还靠着咱墙。”
“现在把人卖了。”
“下次谁敢进咱村?”
年轻人揉着后脑。
“可打不过怎么办?”
老人往路上看。
“拖。”
“幽州城不是不管。”
“谁去报?”
“早去了。”
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骑小驴。
从村后沟早跑了。
贼等了一阵。
见北商不交货。
开始冲。
第一轮不狠。
几十骑试着从两边绕。
北商弓手放箭。
村墙上也有人射。
贼马上退。
接着换步卒往前。
推木板。
搬草。
想烧车。
北商首领看见火把。
脸一下变了。
“水!”
村墙内的人也急。
“给他们水!”
桶从墙上用绳放下去。
北商护卫一桶一桶接。
刚浇灭一处。
另一边又点起来。
打了半个时辰。
车阵已经破一角。
两名北商护卫死。
村里也有一人中箭。
那个之前说“让他们抢算了”的年轻人趴在墙头射了五箭。
手都发抖。
还在上箭。
老人骂:
“你刚才不是不管?”
“他们箭射进来了!”
“那你射准点!”
“我也想!”
第六箭出去。
不知道落哪。
贼终于开始压近。
就在这时。
远处传来马蹄。
北商先紧张。
以为又来一批贼。
直到汉军旗露出来。
村墙上先有人喊:
“幽州!”
“幽州兵来了!”
周延带六百骑。
后面还有步卒。
他一路赶得急。
没直接往村门冲。
先从盗匪侧后压。
盗匪一看官军来。
立刻散。
有马的跑得快。
没马的往山沟钻。
幽州骑兵追。
周延却只追出几里便吹号。
“回来!”
副将不甘。
“能抓!”
“林子里不好走。”
“别再被埋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跑?”
“记路。”
“以后再清。”
人收回来。
先救伤。
北商首领坐在地上。
胳膊中了一箭。
看见周延走过来。
第一句:
“我的货丢了三车。”
周延都愣了。
“你先看看你胳膊。”
“胳膊还在。”
“货少了。”
“你命也差点少了。”
“命不是没少吗?”
周延懒得跟他争。
“丢什么?”
“药。”
“布。”
“还有一车幽州铁器。”
“值多少?”
北商报了个数。
周延脸都抽了一下。
“你干脆说半座幽州。”
北商急了。
“有账!”
“行。”
“回去慢慢对。”
村门开。
先进去的是军医。
北商带进去的几个家眷都活着。
一个小女孩看到自己父亲回来。
哭着扑出来。
那北商胳膊还挂着箭。
疼得龇牙咧嘴。
嘴里却先骂了一句他们自己的话。
小女孩哭得更大。
墙上的汉人年轻人看见。
忽然小声问老人:
“他们哭起来跟咱们也差不多。”
老人瞥他。
“那不然呢?”
“还能哭成狼叫?”
晚上。
幽州军就住村外。
北商也住。
没让他们带刀进村。
可饭是村里煮的。
北商出钱买粮。
有人还拿出一包盐换了两只鸡。
白天打得满地血。
晚上墙外竟飘着鸡汤味。
周延坐在火边。
北商首领包好伤口后过来。
“周将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们不让我们护卫多进城。”
“也不让我们建高墙。”
“为什么还救我们?”
周延正啃饼。
头都没抬。
“你在幽州地界做生意。”
“交税没有?”
“交。”
“那不就完了。”
“可我们是契丹人。”
周延抬眼。
“你今天是商人。”
“我就当商人救。”
“你明日带三千骑来。”
“我照样关门。”
北商首领听完。
忽然笑了。
“这话我回去告诉他们。”
“告诉谁?”
“谁都告诉。”
周延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。
“随你。”
第三日。
被抢走的三辆车找回两辆。
贼没跑远。
因为车太重。
弃在山路。
最后一辆药材没了。
北商心疼得直拍腿。
却还是继续往北。
没人因此不做这条生意。
一个月后。
幽州马市进出的北商比以前更多。
守门还是查。
商人还是骂。
该交的钱一文不少。
可再没有一支“商队”敢把一百多人塞进一个大院。
因为大家已经知道。
幽州真会救商人。
也真会拆木墙。
消息送到契丹王帐。
耶律德光看完那份商人自己的讲述。
问了一句:
“他们救了?”
“救了。”
“货呢?”
“追回两车。”
“商人怎么说?”
“说幽州税重。”
“门难进。”
“军卒还凶。”
耶律德光笑了。
“那为什么还去?”
“赚钱。”
这答案太简单。
耶律德光把那封信扔到一旁。
他第一次发现。
不把兵放进幽州。
契丹的马、皮、药。
照样能进去。
后晋的布、铁、茶。
也照样能出来。
有些东西。
不一定非得靠三千骑守着。
可他没有因此放弃燕云。
只对旁边人道:
“商路继续。”
“城。”
“以后再看。”
这四个字很轻。
却让远在帝王殿里的赵匡胤皱了皱眉。
以后。
最麻烦的。
往往就是这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