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只火筏出现时。
城头的人没在意。
汉水上常有漂木。
远远看。
就一团黑影。
直到第二只。
第三只。
一名守卒皱眉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旁边老卒眯眼。
“船?”
“没帆。”
“筏?”
“怎么这么多?”
话刚落。
最前面那只黑影突然亮了。
火从筏子中间窜起来。
随后第二只。
第三只。
一排。
全点。
“火筏!”
城头锣声炸响。
吕文焕正在军帐里看前日伤亡册。
听见锣。
人直接冲出去。
江面已经红了。
不是十几只。
至少几十。
有些大。
有些小。
全顺水往襄阳码头漂。
更麻烦的是。
风也往城这一侧吹。
“拦!”
“怎么拦?”
“船!”
部将刚喊完。
自己先停。
船一出去。
就是去撞火。
可不撞。
码头上那几十条刚修好的小船、接粮用的木栈、堆着的油布和木料全得烧。
“湿船!”
吕文焕道。
“哪几条旧?”
“东泊那边有十几条。”
“推出去!”
“人呢?”
“少上!”
船上只留最少的人。
用长篙。
把火筏往两边顶。
第一条旧船出去。
离火还远。
脸已经被烤得发疼。
船夫拿湿布裹头。
“左!”
“左!”
长篙顶住火筏边缘。
没顶动。
水推得太快。
第二个人一起上。
两根篙狠狠干。
火筏终于偏。
擦着码头外沿过去。
所有人刚松一口气。
后面又来三只。
“娘的!”
船夫骂。
“元人今晚把柴全扔来了?”
城内开始往码头泼水。
木栈先湿。
船帆拆。
油布搬走。
能搬的全往后。
妇人也来提桶。
军卒赶:
“回去!”
没人听。
一个妇人边泼边骂:
“我男人就在这码头搬粮!”
“烧了他吃什么!”
还有十几岁的孩子。
被大人拽回去。
又偷偷跑出来。
一桶水全泼自己脚上。
旁边人气得拍他脑袋。
“你会不会!”
“我第一次!”
这种乱里。
第一批火筏还是撞上了。
一只卡在外侧木桩。
火立刻往栈桥窜。
军卒冲上去砍绳。
砍不开。
木已经烧。
一个人直接跳水。
从下面推。
刚碰到火筏。
手背被烫得一大片皮翻。
疼得惨叫。
还是推。
岸上的人拿钩。
一起拉。
终于把火筏拖离。
人被拽上来时。
整条胳膊都在抖。
第二只火筏撞上一艘旧船。
船直接烧。
好在船上人早跳。
第三只被篙推开。
第四只又来。
一直折腾到后半夜。
码头外面全是烧黑的碎木。
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可主码头还在。
船也保住大半。
吕文焕站水边。
脸全是灰。
部将过来。
“损多少?”
“旧船烧六。”
“小船三条。”
“木栈两段。”
“死多少?”
“七十二。”
“怎么这么多?”
“前面推火筏的时候。”
“元军在对岸放箭。”
吕文焕抬头。
黑水另一边。
元军根本没只放火。
他们借火光看人。
火筏一靠。
宋军必然上码头救。
人一聚。
弓箭便来。
“伤呢?”
“一百多。”
吕文焕闭了闭眼。
刚送来的药。
又得用。
部将骂:
“他们真是什么都学。”
“咱们烧他木料。”
“他烧咱码头。”
“咱们小船分路。”
“他就放火筏逼咱聚。”
吕文焕没说话。
这仗已经越来越不像一场简单围城。
双方都在看对方哪里疼。
谁露出来。
就咬。
天亮以后。
元军没有再放火筏。
江面上只剩一股焦味。
城里人开始修码头。
烧断的栈木抬走。
新木补。
死掉的人先抬到一旁。
一个昨夜帮着提水的妇人坐在岸边。
她男人死了。
不是军卒。
码头苦力。
昨夜被箭射中。
她怀里还抱着昨天没来得及吃完的半块饼。
没人敢去劝。
她坐很久。
忽然问吕文焕:
“将军。”
“这码头还修吗?”
吕文焕停住。
“修。”
“修了他们还烧呢?”
“烧就再修。”
妇人抬头。
“那我男人白死了?”
吕文焕喉咙发紧。
“不会。”
“怎么不会?”
女人声音不大。
“他昨天还说。”
“外面船能进了。”
“以后日子会好点。”
“今天人就没了。”
吕文焕站在那里。
没有一句能让死人回来。
最后只道:
“他的抚恤我亲自盯。”
女人笑了一下。
很苦。
“我不要你亲自。”
“我就想钱真到。”
吕文焕点头。
“会到。”
“多久?”
这问题又来了。
所有人都在问多久。
粮多久来。
药多久来。
钱多久到。
援兵多久到。
过去这些问题最怕说死。
因为谁都怕做不到。
吕文焕看着她。
“七日。”
“七日不到呢?”
“你来府里找我。”
女人盯着他。
“我记了。”
她真走。
吕文焕转身便叫人。
“昨夜死在码头的民夫。”
“单列。”
部将下意识问:
“又要单列?”
“别他娘的废话。”
“七日内把钱发下去。”
“将军。”
“城里现银也紧。”
“从军库先垫。”
“军饷呢?”
“先少一日。”
部将脸色一变。
“军里会骂。”
“让他们骂我。”
吕文焕道。
“昨夜这码头不是他们自己守下来的。”
“百姓也在。”
消息送到临安时。
赵禥看见火筏。
看见死七十二。
看见码头民夫也在死。
脸色很久没缓过来。
贾似道看完最后一页。
“元军开始打城内后勤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接下来会更多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那襄阳这套水路。”
“还撑得住吗?”
赵禥没有回答。
因为没人知道。
就在这时。
另一封更急的军报入殿。
不是鄂州。
不是襄阳。
是淮西。
一名边将快马递来的。
只有一句最扎眼。
“敌骑南压。”
“诸军请增援。”
赵禥拿着两封军报。
一封襄阳。
一封淮西。
手指压在纸上。
半天没动。
帝王殿里。
赵匡胤盯着那两处同时亮起的地图。
脸色彻底沉了。
大宋最难的那一关。
终于来了。
不是襄阳不值得救。
是你把手按在襄阳以后。
别处也会喊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