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根木桩打进江里的时候,襄阳这边还没人太在意。
第二根、第三根接着下去,水门上的老船夫先皱了眉。
“不是栈桥。”
吕文焕站在城头,看着对岸越来越长的木架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老船夫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“桥要让人走,得往上搭。”
“他们这个一直往水里扎。”
部将道:“水寨?”
“也不像。”
老船夫伸手比了一下,“你看那几根桩,隔得太近。船从中间过不去。”
话说到这里,周围几个人脸色都变了。
那东西不是为了过江。
是为了不让船过。
元军已经有巡船、浮木、暗桩,现在还嫌不够,准备狠狠干把两城之间这段江面钉死。
当天午后,斥候又看清一些。
桩不是一排。
是两排。
中间留出一段距离,后面开始横架粗木。
靠樊城方向还搭了一座矮台,台上能站十几个人。
部将拿着草图骂:“他们真想在江里修寨?”
吕文焕没骂。
他只问:“多久能成?”
“照现在这速度,五六日能先成一段。”
“全部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需要全部。”
旁边老船夫突然开口。
众人看他。
老人指着图:“只要把最适合横渡的那一截卡住,咱们的小船就得往上、往下绕。”
“绕就绕。”
一个军官道。
老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往上有巡船。”
“往下有桩。”
“再往远,船跑得慢,夜里来回就更难。”
军官不说话了。
吕文焕把草图卷起来。
“送陈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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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合收到图的时候,老梁也在。
老梁看了半天。
第一句还是骂。
“木从哪来的?”
副将差点没忍住笑。
“你看东西先看木?”
“俺也去看石头?”
老梁指着图上那几根粗桩,“这么粗,不是随便砍两棵树就能用。”
陈合道:“空村拆的。”
“那也不够。”
“北面还在运。”
老梁蹲下去,用手指在地上画。
“桩往水底狠狠干,最怕两样。”
副将立刻凑近。
“什么?”
“软泥。”
“还有?”
“水。”
副将瞪他:“你说了跟没说一样。”
老梁也瞪他:“桩在水里,不怕水怕你?”
陈合笑了一下。
“说人话。”
老梁拿根木片狠狠干插进湿土。
“水浅,底硬,桩好狠狠干。”
“水急,底软,桩就得更深。”
“他们现在选的位置不错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正面狠狠干,难。”
副将又坐回去。
“俺也去就知道。”
陈合没急。
最近几个月,他最怕的就是看到一处新东西,立刻想狠狠干掉。
元军也在等宋军这么想。
“先不碰。”
副将忍不住:“等他们修完?”
“先看他们为了修这东西,从哪抽人。”
“又来?”
“你有更好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去看。”
副将骂骂咧咧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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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。
元军江心木栅已经多出二十余根桩。
白日里打桩很慢。
十几个人拉绳。
一块大石锤狠狠干起落。
每一下都沉。
隔着江都能听见。
樊城守军听着那声音,比听炮还烦。
炮至少狠狠干一下停一阵。
打桩却像有人一下一下敲在脑门上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一个伤兵靠在墙边狠狠干骂:“他们不累?”
旁边人道:“俺也去希望他们累死。”
话音刚落,城外炮石又飞过来。
两个人同时缩头。
石头砸在新裂墙附近。
灰狠狠干扑起来。
没人再说话。
樊城还在挨砸。
江里却也在一点点被钉住。
到了第三日,宋军终于看出元军的分兵。
为了护打桩点,原本压在樊城东侧的一部分步卒被抽到江边。
巡船也更多围在施工水面附近。
而上游一处运木点,守兵少了。
副将回来时一脸兴奋。
“狠狠干木场?”
陈合摇头。
“你现在一看少人就想烧木。”
“那你查它干什么?”
“看他们怎么补。”
副将气得狠狠干抓头。
“陈合,你现在打仗越来越磨叽。”
“俺也去以前不磨叽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陈合拍了拍左肩。
副将闭嘴。
这地方正是“不磨叽”留下的。
第四日。
元军继续打桩。
宋军仍没动。
元军前线开始放松一点。
施工点周围的守兵甚至有人白日卸甲。
可夜里,陈合派出的不是攻营队。
是六个水工。
他们从下游下水。
顺流靠近木栅。
不带火。
也不带斧。
每人只带一根细绳、一把小刀。
目标只有一个:
摸桩。
看看桩到底下了多深。
水工摸到第一根。
抱住。
下潜。
脚一直蹬不到底。
再下。
终于碰到泥。
回来以后,第一个人喘着气道:
“深。”
“多深?”
“不好说。”
“俺也去差点没摸到底。”
老梁听完,脸色也不好。
第二个水工带回来别的消息。
“横木还没全钉死。”
“有些只是先架。”
老梁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绳捆。”
“还没上铁件。”
陈合终于抬头。
副将狠狠干看他。
“现在打?”
陈合还是没说打。
他问:
“明夜水势怎么样?”
老船夫道:“上游这两日下雨,后半夜水会急一点。”
“俺也去知道了。”
副将一听就急。
“你知道什么了?”
陈合看向江面。
“狠狠干桩难。”
“先狠狠干横木。”
第五日夜。
宋军第一次真正摸向那道正在江里长出来的木墙。
没有大船。
没有火筏。
只有十二条小船。
船上全是短斧和钩索。
而元军在黑暗里,也早已狠狠干点起了第一排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