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收到樊城第三次攻城的军报时,赵禥正在喝药。
药已经凉了。
他喝一口。
皱眉。
再喝。
新相站在下面,没有催。
等赵禥把碗放下,他才把军报递上。
“樊城昨日死伤六百余。”
赵禥手停了一下。
“墙呢?”
“还在。”
“缺口?”
“两处。”
“襄阳呢?”
“北城仍在挨炮。”
“汉水?”
“能走,但两城之间越来越难。元军正在江中打桩、架木栅,还上了弩台。”
赵禥听完,没有马上说话。
以前他最常问的一句是:
还能守多久?
现在他没有问。
因为他已经慢慢知道。
这个问题很多时候没人答得出来。
今天说十日。
明天一块石头砸中粮仓,可能变五日。
今天说撑不住。
夜里狠狠干进去几条药船,又能多撑几日。
他换了一个问题。
“他们现在最缺什么?”
新相答:“人、药、箭、木。”
赵禥苦笑了一下。
“和上次一样。”
“不全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上次药最急。”
“现在老卒更急。”
赵禥抬头。
这个东西最难补。
药可以调。
箭可以造。
木可以拆屋。
老卒呢?
练出来要时间。
狠狠干一场就少一批。
“附近还有多少能立刻守城的?”
数字报出来。
比上次更少。
赵禥听完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若全给樊城?”
新相道:“襄阳更薄。”
“若不给?”
“樊城下一轮更险。”
又是这种选择。
没有一个好答案。
赵禥狠狠干咳了几声。
这次没有血。
但咳完以后脸色更差。
“给三百。”
新相皱眉。
“臣以为两百。”
赵禥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留一百给襄阳。”
“俺也去想留。”
“那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樊城已经狠狠干冲了三次。”
赵禥顿了顿,“襄阳还没有。”
新相没有立刻同意。
“若元军今晚就冲襄阳?”
“那朕就错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殿里的人却都抬了眼。
赵禥自己也狠狠干苦笑。
“俺也去不能每次都等确定。”
“等确定。”
“人已经死完了。”
新相沉默片刻。
“那三百。”
“但臣建议分两批走。”
“第一批先两百。”
“后一百看水路。”
赵禥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这不是谁赢了谁。
只是在同一堆不够的东西里。
狠狠干挤出一个暂时都能接受的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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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是钱。
商借的第一批利息要付。
公田那边又有地方报错收田产。
前线却还在要木、箭、药。
新相狠狠干把三件事摆到一起。
赵禥看着就头疼。
“先还商借。”
旁边官员一愣。
“军前正急。”
“俺也去知道。”
“那为何……”
“借的钱不还。”
“下一次谁还借?”
没人反驳。
以前最容易做的是:
前线急。
先挪。
以后再补。
可“以后”两个字。
已经害过太多事。
“公田错收呢?”
新相问。
赵禥看他:“查实的先退。”
“也要钱。”
“田不是钱。”
“退田会少收入。”
“那也是别人的田。”
新相没再说。
赵禥这半年变的地方不在于他突然会治国。
而是开始知道有些便宜不能白占。
但代价就在眼前。
商借利息一付。
错收田一退。
能立刻给前线的现钱又少。
新相道:“修城木料可能要延。”
赵禥皱眉。
“多久?”
“看近处征买。”
“不要从临安硬运。”
“俺也去知道。”
“那就让附近先买。”
“还是现钱?”
“现钱。”
“市价已经涨。”
“涨就少买一点。”
新相看了他一眼。
“少买可能不够。”
赵禥有些烦。
“那你告诉朕。”
“俺也去怎么让木自己长出来?”
这话一出。
殿里几个人都低下头。
赵禥自己也停了一下。
以前他很少这样说。
有点火。
有点无奈。
不像皇帝该说的话。
倒像一个被一堆账狠狠干堵住的人。
新相却没有不快。
只道:“臣的意思是,先买能立刻用的粗料,细料缓。”
赵禥点头。
“就这么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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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。
前线又来报。
这次不是死人。
是路。
元军江心木栅已经成了一段。
弩台能压水面。
襄阳与樊城之间的小船越来越难过。
新相看完皱眉。
“要不要命陈合……”
赵禥抬手。
“别。”
新相停住。
“朕不懂这个。”
“让前线自己想。”
他只在军报后面写了几句话:
“药已发。”
“箭在路。”
“兵两百先行,后一百视水路。”
“江中之事,前线自断。”
这封回报送出以后。
赵禥终于回寝殿。
走到门口。
又停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
宫人回头。
“什么?”
“昨日樊城死的那六百多人。”
“抚恤别只记数。”
“名单能核多少核多少。”
宫人点头。
赵禥没再说。
他很累。
也没有力气说更多。
而几日后。
这道命令到了樊城。
负责记录阵亡名字的军吏狠狠干翻册子。
翻到第三页就骂。
“这人没籍贯。”
旁边军卒道:“新补的。”
“问谁?”
“同伍死了两个。”
“剩下那个呢?”
“伤兵营。”
军吏狠狠干抱着册子去伤兵营。
那名伤兵正发热。
问了三遍才把同袍老家说清。
军吏狠狠干写下。
写完准备走。
伤兵忽然抓住他袖子。
“他娘能拿到吗?”
军吏停住。
“俺也去不知道。”
伤兵眼神黯了一下。
军吏又道:
“但名字得先写对。”
那人才松手。
就在这天晚上。
江面上游开始涨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