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踪的小船是天亮以后被发现的。
在下游。
离原定路线很远。
船翻了半边。
卡在芦苇里。
人没有全在。
先找到一个。
趴在泥里。
还活。
背上中箭。
手里还攥着一根断桨。
救回来以后。
问他发生什么。
人发烧。
说不清。
只重复:
“撞了。”
“撞了。”
另两个死人是在更下游找到。
一个船夫。
一个护兵。
剩下三个人。
没找到。
船上的药箱也没有。
箭捆只捞回两捆。
有人猜被元军拖走。
也有人说沉了。
陈合只让继续沿岸找。
不再派船进危险水面。
副将问:
“那三个人呢?”
“找。”
“找到什么时候?”
“今日。”
“明日呢?”
陈合没答。
所有人都知道。
若今日没有。
明日再找。
就是更多人进去冒险。
很多时候。
“找不到”也是一种结果。
只是没人愿意这么快承认。
---
中午。
又找到一个。
活的。
抱着一截浮木。
人已经冻得嘴唇发白。
拉上来第一句话:
“箭过去没有?”
副将气得骂:
“你先问你自己死没死!”
人愣半天。
“我没死。”
“废话!”
问清以后。
这条船昨夜确实被元军巡船撞到。
雾太大。
双方都没看清。
直到离得很近才发现。
宋船想转。
晚了。
船尾被撞裂。
他们先扔箭。
想让东西漂。
药箱重。
没来得及。
船就翻。
三个人被水冲散。
有人抓木。
有人往岸游。
还有人没看见。
副将问:
“元军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雾里也乱。”
这倒说明另一件事。
雾不仅遮宋军。
也遮元军。
谁都看不清。
---
樊城收到的三条船里。
一条装药。
两条装箭。
正好。
北侧当天又打了一轮。
没有木盾车。
元军改小股轮番。
守军箭终于不用省到四支。
年轻兵领到十二支。
笑。
“又涨了。”
老卒看他:“你当卖菜?”
“昨日四支。”
“今日十二。”
“可不就是涨?”
老卒也笑。
“那你今日别亏本。”
笑归笑。
第一轮攻来以后。
年轻兵还是射空一箭。
第二箭中盾。
第三箭才中人。
他自己记。
“还九。”
老卒道:“别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打仗还要算盘?”
“我得知道够不够。”
老卒没再说。
这孩子已经学会了。
箭不是壶里一直有。
每一支都从别处来的。
有人造。
有人装。
有人运。
有人划船。
有人掉江。
最后才到他手里。
所以他射之前会多看一眼。
这是打出来的本事。
也不知道算不算好事。
---
临安这边。
赵禥又醒了半日。
没有上朝。
只在寝殿处理两件事。
第一件。
确认此前军需不停的命令继续有效。
第二件。
问储宫的人是否已经知道前线急务如何接。
新相听见第二件时。
没有立刻答。
“官家想做到什么程度?”
赵禥靠着枕。
“别教他打仗。”
“我也不会。”
“让他知道。”
“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能停。”
新相道:“他年纪还小。”
赵禥看他。
“赵昺更小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。
他自己不知道另一个时间尽头里那个八岁孩子。
可帝王殿里的人都沉了脸。
正局中的赵禥只是想到:
皇位不会因为继承者年纪小。
就少一分责任。
他不知道崖山。
不知道陆秀夫。
不知道那个更小的赵家孩子最后会被背到海里。
他只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太久。
而前面还有两座城。
“先让他看军报。”
赵禥道。
“别只给好的。”
“死多少。”
“船沉多少。”
“药为什么三日才到。”
“都给他看。”
新相点头。
“臣会办。”
“别一下全堆给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看不懂。”
“你给他慢慢说。”
赵禥咳了两声。
这次没有血。
“我以前就是很多事不懂。”
“看着烦。”
“就不想问。”
“后来账越来越厚。”
“人越来越少。”
新相没有评价。
只问:
“今日还看吗?”
赵禥摇头。
“今日不看。”
“头疼。”
这也是真的。
病重的人不是每一刻都能成长。
有时候就是累。
想睡。
---
当日下午。
储宫收到第一份被挑出来的前线军报。
没有大捷。
也没有漂亮文字。
只有樊城北侧死伤。
东墙退入多少。
箭余多少。
昨夜五条船进三、损一、失一。
年轻的储君看了很久。
第一句问的是:
“失一是什么意思?”
身边官员停了一下。
“就是一条船。”
“没有回来。”
“人呢?”
“也有没找到的。”
少年沉默。
“那今日还会送吗?”
官员答: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这个问题。
让屋里的人一时没有立即回答。
最后只说:
“因为城里还需要。”
---
而在樊城。
元军也没有给宋军太多喘息。
三日封江没能完全断掉补给。
雾夜仍有三条船进。
这让他们知道:
只靠巡船和弩台。
还不够。
当天傍晚。
江心木栅附近开始出现新的船。
不是巡船。
也不是运兵船。
船身低。
上面堆着成捆柴草。
老船夫站在襄阳水门上看了一会儿。
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火船。”
部将皱眉。
“他们要烧什么?”
老人盯着樊城那几处越来越难靠的水岸。
“不是烧城。”
“是烧船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