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赵禥的呼吸越来越轻。
太医的手一直按在脉上,后来换了一只手,又换回来。宫人跪在榻边,谁也不敢出声,储君站得太久,腿已经有些发抖。
新相没有一直守在床前。
外面还有事。
那批药出了第一道宫门后,要换车、点数、交押运的人。负责的人听见宫里动静不对,刚把车套好,又站在那里不敢走。
新相出去时,正看见他攥着文书。
“怎么还在?”
“相公,宫里……”
“药装完了吗?”
“装完了。”
“数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那走。”
押运官嘴唇动了动。
“若里面——”
新相看了他一眼。
“里面的事由里面办。”
“你把药送出去。”
车轮终于动。
第一辆过门。
第二辆跟。
第三辆轴有点涩,车夫蹲下抹油。旁边人急得催,他骂:“现在不修,半路断给谁看?”
没人再催。
等轴重新转顺。
三辆车才一起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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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过后。
太医从寝殿里出来。
没有说话。
只跪下。
新相站在廊下看见,停了很久。
随后转身进去。
赵禥躺得很安静。
前几日咳得整个人都要折起来,如今反倒不咳了。
储君已经在哭。
没有大声。
咬着嘴唇。
旁边宫人也开始掉泪。
新相走到榻前。
跪下。
该走的礼不能不走。
该发的丧也不能不发。
但他起身后的第一句话,却是问外面:
“药走了吗?”
内侍红着眼。
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什么?”
“刚才那批药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到哪?”
“已经出外城。”
新相点头。
“那便好。”
旁边有人看他,像觉得这种时候问药太冷。
他没有解释。
赵禥昨夜最后能完整说出的几句话里,有一件就是别让已经该走的东西停。
如今人没了。
这句话至少先办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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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前。
宫门加守。
钟声起。
消息开始往临安城里传。
官家崩了。
有些人早猜到。
真听见时还是愣。
有人跪。
有人哭。
有人第一反应去问新君何时即位。
还有人赶紧回衙门翻昨日文书,看哪些事已经批,哪些还没批。
混乱不可避免。
一名库吏拿着樊城军械单跑来。
“这批箭原先只批了一半。”
“剩下的呢?”
“等再核。”
“现在还核吗?”
谁也不敢随口答。
新相到时,看见几个人全围着那张纸。
“前半呢?”
“已经发。”
“后半为什么没发?”
“原先说等库数再核。”
“那就核。”
“今日?”
“今日。”
库吏愣住。
“国丧……”
新相问:
“国丧我不知道?”
没人说话。
“该哭哭。”
“该行礼行礼。”
“账也得算。”
“前面人不会因为临安哭,就少挨一块石头。”
话不重。
却让屋里的人都动起来。
箭数。
库数。
临近州军还能抽多少。
一件件重新查。
不是所有东西都直接放。
赵禥死了,也不代表军需从此谁想发多少发多少。
该批的继续。
需要新裁决的先列。
储君年幼。
很多事只能由朝臣按旧制接。
可至少那批已经走出去的药,没有被追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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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。
那三辆药车正在路上。
押运官当然已经听见后面传来的消息。
一名车夫回头问:
“官家真没了?”
押运官点头。
“嗯。”
车夫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们还去?”
押运官看他。
“车都走八十里了。”
“我就是问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怕前面没人收。”
押运官拍了拍车上的药箱。
“樊城有人流血。”
“就有人收。”
车夫点头。
继续赶。
路上没有钟。
没有哭声。
只有车轮碾泥。
到午后下雨。
路更烂。
第一辆车陷。
后面全停。
几十个人下车推。
一个药箱差点从车上滑下来。
押运官自己上去抱住。
车夫笑:
“我以为当官的只管盖印。”
押运官喘着气。
“我也希望。”
车推出泥坑。
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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襄阳收到国丧急报时,已经是几日以后。
吕文焕把信看完。
坐了很久。
部将站在旁边,第一句没问谁即位。
问的是:
“后面的军需呢?”
吕文焕把同来的另一封公文递给他。
已批者照发。
未决者按旧制重新裁处。
部将看完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“至少没全停。”
吕文焕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樊城那边要说吗?”
“要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这种事瞒不了。
也不该长期瞒。
但送去的信里,吕文焕只让人写清三件事:
官家崩。
储君将承统。
已发援襄、援樊急务照旧推进。
至于以后会怎样。
没人替以后保证。
那封信当夜没过江。
元军火船还在。
第二夜也没过。
直到第三夜起一阵偏风,一条小船才带着国丧消息钻过江面。
樊城守将展开纸。
看完第一行。
闭了闭眼。
然后往下看。
看到最后一句时。
他问:
“药呢?”
报信军卒道:
“还在来。”
守将点头。
把信折好。
“明日再告诉各营。”
“今晚呢?”
“今晚先守。”
城外。
元军木槌声还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