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合第一次见到那批截短的粗木时,没说话。
副将却先骂了。
“就这些?”
押船军卒脸色也不好看:“襄阳北城自己裂了,只能匀一半。”
“樊城要立两道墙,一半够干什么?”
“那你去问吕将军。”
副将还想再说,陈合抬手拦住他。
“船呢?”
押船军卒往后指。
岸边只有四条能用来拖木的小船,另外两条还在补缝。粗木不像箭,也不像钉子,塞进船舱里就能走。太长、太沉,只能扎成小排,或者让船拖着。
老梁围着木头转了两圈,蹲下来摸了摸断口。
“截得急。”
“能不能送?”
“能。”
“怎么送?”
老梁站起来:“慢慢送。”
副将听得牙都痒:“我当然知道慢。樊城现在缺的是时间。”
老梁瞪他:“那你背过去。”
副将被噎住。
陈合没跟着吵。
他看着江面。
这些天元军把近处的水路越压越死,江心木栅、弩台、巡船、火船一层叠一层。小船还能借雾、借暗岸、借短时换班钻,可拖着木排就不一样了。
慢,转向也慢。
一旦被发现,木头本身还会把船拖住。
“分开。”
陈合道。
“每排别太大。两条船拖一排,前后错开。今晚不求全进去。”
副将皱眉:“又分?”
“全绑一块,一把火就全没了。”
老梁点了点头。
“还得在木排前头加废木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撞到浮木、暗桩,先让废木吃。”
副将看向陈合:“这算不算又在想花样?”
陈合回得很快:“算活命。”
天黑前,木排绑好。
每排只有几根粗木,外面再绑些旧门板和烂木。船夫嫌绳子不够新,老梁就把一批磨毛的全换下来。
有人心疼。
“还能用一回。”
老梁把旧绳扔进火堆边:“断在岸上叫旧绳,断在水里叫人命。”
没人再捡。
夜里起了风。
江面没有大雾,反而比前几日清。
第一批拖木船刚出去不久,斥候就回来报:“下游巡船少了一队。”
副将眼睛一亮。
“又少?”
陈合先问:“哪去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火船呢?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弩台?”
“照旧。”
副将骂道:“什么都问清楚,天都亮了。”
陈合看他一眼:“上回草滩里那队骑兵,你忘了?”
副将没吭声。
陈合最后还是没改路线。
少一队巡船,不代表那里就是路。
木排太慢,一旦为了追一个看起来更薄的口子临时转向,前后反而容易挤在一起。
第一排木头过到江心时,元军终于发现了。
弩台先亮火。
紧接着,两条巡船从木栅后绕出来。
船夫趴低身子,仍死死抓着舵。
“别射人!先射绳!”
陈合听见对面有人喊。
他脸色一下沉了。
元军也看懂了。
木头才是今晚真正要送的东西。
第一轮箭落下来,一根拖绳被擦断了半边。老梁早让人加过一道副绳,主绳断开后,木排猛地一偏,却没有彻底漂走。
船夫大喊:“拉住!”
两条小船同时吃力,船头几乎被拽得往后转。
后面第二排不敢靠,只能减速。
这一慢,巡船就贴上来了。
副将带人从护船上放箭。
箭不多,他也没往远处乱射,只盯着最靠前那条巡船的桨手。
两个人中箭后,对面换了人继续划。
没有哪条船因为死两个人就停。
双方都知道这几根木头值命。
忽然,上游漂下来一片黑影。
最前面的船夫吓了一跳,以为是火船,等靠近才看清,是一堆扎在一起的湿草和断枝。
“浮障!”
老梁在后面骂了一声。
元军趁着夜色把杂木顺水放下来。
东西不重,却正好缠拖绳。
第一排木筏很快被一大团树枝挂住,速度一下更慢。
船夫拿刀去割。
“别割主绳!”
“我知道!”
“你刀往哪砍呢!”
几个人趴在船尾,手忙脚乱清枝。
对面巡船已经更近。
陈合左肩一用力就疼,还是亲自拉了一把缆绳。副将看见,伸手把他推开。
“你那肩还想要不要?”
“废话。”
“那别抢。”
两个人一边骂,一边把挂上来的断枝往外推。
第一排最终没能完整过去。
其中两根粗木脱绳,被水带向下游,撞上木桩后卡住。对岸元军很快也看见了,几个军卒拿长钩去拖。
副将眼睛都红了。
“咱们送不过去,他们还要捡?”
陈合也盯着那两根木头。
一根已经被拖向木栅,另一根横卡在桩间。
“别管。”
船夫想回头,被陈合喝住。
“别捞!”
“那是好木!”
“后面还有!”
“就剩这点了!”
“人先过去!”
船夫牙都快咬碎,还是转舵。
第二排吸取前面的教训,干脆提前割掉外层废木,让它们顺流去撞浮障,自己从侧面慢慢挪。
到后半夜,樊城泥岸终于接到第一根粗木。
岸上的军卒几乎是扑进水里拖。
一根木头太沉,六个人都没抬起来,后面又冲来两个伤兵。军医在岸上看见,气得直骂:“你们两个伤口还没合,谁让来的?”
一个伤兵肩上缠着布,咬牙回道:“我这边还能使劲。”
“裂了别找我。”
“裂了再缝。”
军医骂得更凶,却没再把人赶走。
八个人踩着泥,把那根粗木一点点拖上岸。有人鞋掉在水里,也没人回头找。
“还有没有?”
船夫累得直喘:“后头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别数了,先搬。”
第二排、第三排陆续靠岸。
原本要送的木头,最终只进了大半。
有几根漂走,有几根卡在桩上,还有一条拖船被弩箭射穿船板,勉强划回来后就再也不能用。
天亮时,副将看着岸边少掉的船,脸色发黑。
“送几根木头,搭进去一条船。”
陈合揉着肩,半天才说:“樊城那几根木头立起来,比咱们留一条破船值。”
副将没反驳。
因为江对岸,已经有人在抬木。
可就在他们准备收船时,上游斥候又跑来。
“元军在两岸加哨。”
“哪里?”
斥候指了几个位置。
陈合听完,脸色更沉。
昨夜这条拖木路线,元军已经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