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合这几日送进去的船,越来越少装满。
不是没有东西。
是得留位置。
樊城开始往外送人。
最早送重伤兵。
后来是病得太重、留在城里也救不了的人。
再后来,有些孩子也跟着出来。
副将看着一条小船上挤着七八个伤兵,脸色很难看。
“本来能装十几包药。”
陈合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进的少,出的还多。”
“人也是货?”
副将被问得一愣。
陈合没再说。
船夫却听见了。
他低声道:“人比货难运。”
伤兵不能压。
病人怕颠。
孩子会哭。
有的人半路要喝水。
有的人伤口重新开裂。
同样一条船,装箭可以平码。
装人只能挤。
这一夜,原本准备送进樊城的七条船,有两条专门留给回程。
第一批货进去后,立刻换人。
岸边军医按轻重排。
不是谁家先求谁就先走。
一个女人抱着发热的孩子站在最前,却被军医拦住。
“他还能喝水,还能睁眼,下一船。”
女人急了。
“烧三天了!”
军医指向旁边。
一个腿伤化脓的军卒已经神志不清。
另一个老人腹泻得只剩一口气。
“他们先。”
女人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“那我孩子死了怎么办?”
军医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下一船,我给你留。”
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
这句话问得太重。
军医没答。
因为他真保证不了。
江上的船不是每天都能进来。
这一船走了,下一船什么时候来,谁都不知道。
女人抱着孩子不肯松。
旁边一个伤兵忽然道:“让娃先。”
军医转头。
那伤兵一条腿已经烂得发黑。
“你闭嘴。”
“我熬不过江。”
“你熬不熬得过我说了算。”
伤兵笑了一下。
“你昨天也这么说。”
军医没笑。
最后还是按伤势排。
女人的孩子留了。
那名伤兵上了船。
船离岸前,他朝女人看了一眼。
没说安慰的话。
只把自己剩下的一小块干饼塞给她。
女人愣住。
再抬头时,船已经推开。
江面仍不安静。
高台的弩比前几日少了一具,却多了哨船。
宋军回程时更麻烦。
进城的船有货。
回程船上有人。
一旦被追,不能随便跳水。
第一条回船刚离岸不久,元军巡船便发现了。
船夫拼命划。
伤兵躺在船底,谁都不出声。
一个孩子吓得要哭,被母亲紧紧抱住。
“别出声。”
孩子咬着衣角。
眼泪一直流。
后面的巡船越来越近。
副将带护船从侧面顶过去。
双方隔水放箭。
一名宋军桨手肩上中箭,仍没停。
另一个人帮他顶住桨柄。
“还能划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划。”
回船最终没被追上。
可护船损了一条。
船底中箭后进水,靠岸时只剩半边还浮着。
老梁第二天看完,直接摇头。
“补不了了。”
副将骂:“一船人换一条船。”
老梁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要不换回来?”
副将脸色一僵。
“我不是这意思。”
老梁蹲下去拆还能用的铁件。
“船坏了就拆。人坏了怎么拆?”
副将不说话了。
破船被拖上岸。
钉子起出来。
船板好的留下。
桨也留下。
连绳都不扔。
第三夜,樊城送出来的人更多。
不是因为城里突然要撤。
只是病人积得越来越多。
伤兵院也挤。
能把最重的一批送到后方,就能腾出一点草席、一点药、一点水。
陈合看完名单,问:“回程要几条?”
“三条。”
“今晚只能进去六条。”
“那就三条带货,三条留回人?”
副将问。
陈合摇头。
“四条带货,两条回人。”
“名单上装不完。”
“明晚再接。”
副将忍不住道:“要是明晚进不去呢?”
陈合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就后晚。”
没人满意这个答案。
可船就这么多。
水路就这么窄。
谁都不能因为急,就把江面变宽。
这一夜,第二条回船没能出来。
不是沉了。
是元军高台一直盯着旧石岸。
船夫等到天快亮,仍找不到空子。
只能把人重新抬回城里。
那名抱孩子的女人就在其中。
她本来已经被军医排上。
等了一夜。
又回到旧盐仓。
孩子烧得更厉害。
女人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坐在墙角,把那块伤兵给的干饼泡在热水里,一点点喂。
第二天中午,孩子终于退了一点热。
军医摸完额头,长出一口气。
女人问:“今晚还走吗?”
军医看着她。
“看船。”
这两个字,现在成了城里很多人的答案。
药什么时候来?
看船。
伤兵什么时候出去?
看船。
盐什么时候到?
看船。
连一条河,都像成了城里所有人命中间的一道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