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阳北城天亮前就响了号。
不是宋军。
是元军。
吕文焕到墙上时,缺口外已经排开几队步卒。
这次比前几回多。
盾在前。
短梯、钩索在后。
更远处还有人推着几辆较小的木车。
前几日扣下来的箭,此刻已经一捆捆抬上城。
军官看见后,低声道:“幸好没送。”
吕文焕没接。
若樊城昨夜因此少死几个人,这句话也不能轻松说出口。
可今日这些箭确实要在襄阳用。
“先分。”
“老卒一人带几个?”
“按原队。”
“新来的弓手呢?”
“别上最前。”
墙外第一轮炮石先到。
一块砸在缺口左边。
刚补好的木撑断了一根。
第二块偏过去。
砸进后街。
没有等烟尘散,元军步卒便动。
“来了!”
盾阵压上。
宋军第一轮箭没有全放。
等近。
再近。
军官的手一直没落。
几个年轻弓手急得弓都拉满。
老卒在旁边骂。
“手酸了你一会儿拿什么射?”
弓慢慢放下。
元军越过最外层尸石堆。
开始清缺口前的碎砖。
“射!”
第一轮箭下去。
最前面几人倒。
后面迅速举盾补上。
没有乱。
宋军也没指望一轮就退敌。
第二轮射腿。
第三轮压后面的抬梯人。
箭消耗得很快。
一名军吏蹲在墙后不停往前补箭。
不是一捆捆乱扔。
谁箭囊空到一定数,再给。
有人急。
“再拿五支!”
军吏只给三支。
“后面还有人。”
“敌人就在眼前!”
“后面也要上!”
两个人差点吵起来。
第一架短梯已经搭上。
长枪从垛口往下捅。
一个元军军卒翻到一半,肩上中枪,掉下去。
第二个踩着梯还上。
第三个跟得更快。
墙头开始死人。
一名宋军老卒胸口中箭,没当场倒。
退了两步才坐下。
年轻兵要扶。
“别扶我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补位。”
年轻兵只犹豫了一下。
真去了。
老卒自己捂着伤口往后爬。
爬到墙角才被人拖走。
缺口左侧在打。
右侧也突然起喊声。
元军小车压近,把弓手送到更靠前的位置。
宋军墙头一下多挨了一层箭。
“盾!”
几面木盾抬上。
都是旧门板改的。
一面上面还留着半个门环。
箭扎在门板上。
咚。
咚。
拿盾的人手臂震得发麻。
木匠蹲在后面看支架。
不是看打仗。
看墙。
每一轮炮后,他都摸一遍木。
第三轮炮响时,一根新木突然裂出声音。
“撤开!”
木匠吼得比军官还大。
旁边人赶紧散。
支木真的断了。
上面的土袋塌下一片。
没砸死人。
“换!”
“没有同样长的!”
“短的两根拼!”
床板又上。
几块厚床板叠起来。
铁箍不够,用绳加楔。
年轻木匠手一直抖。
“今天能撑吗?”
老木匠一锤砸下去。
“先砸你的楔!”
战从上午打到午后。
元军第一轮退。
不到半个时辰,第二轮又来。
宋军扣下来的箭已经少了大半。
军官终于开始从后库再抬。
“这批本来准备送樊城?”
军吏问。
“今日不送。”
答案很干脆。
这些箭若前几日全匀出去,今天北城缺口就会更难。
可樊城少到的那些箭,也是真实代价。
没有哪一种选择能两边都舒服。
第二轮比第一轮更近。
元军有十几个人真正翻进缺口后。
宋军只能靠后面的土障、枪阵往外顶。
吕文焕始终没把最后那批老卒全压上。
军官急。
“再上一队!”
“上半队。”
“半队顶不住!”
“后面还有第三轮。”
“要是这轮就破呢?”
吕文焕转头看他。
“那再上。”
一百人分成两次。
第一次五十。
真压不住,第二个五十再来。
不能因为怕眼前破,就把后面变空。
第一批老卒上去后,缺口终于重新稳住。
有人一枪扎中冲进来的元军军卒。
旁边人把尸体拖开。
不是为了战果。
是尸体堵自己脚。
到太阳偏西,元军第二轮也退。
墙外留下不少尸首。
城内同样一地伤兵。
军医一路骂着让人抬。
“能走自己走!”
一名腿上中箭的军卒真站起来。
刚走两步就倒。
旁边人要抬。
军医看一眼。
“这回抬。”
没有死板规矩。
只看眼前人还能不能撑。
傍晚,元军没有第三轮大攻。
缺口外却继续有人清路。
显然没打算结束。
吕文焕站在墙后看清点。
今日用掉的箭,比过去三日加起来都多。
死伤也重。
可北城还在。
军官把剩余箭数报完。
“前几日扣住的,今日用了七成。”
吕文焕嗯了一声。
“樊城今晚还能送吗?”
“送不了。”
“明日?”
“看今日补不补得进来。”
军官沉默。
过了会儿又道:“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不管了?”
吕文焕看向樊城方向。
“把今日死伤、用箭都写给他们。”
“解释?”
“报实数。”
樊城夜里收到这张纸。
守将看完很久。
旁边军官只问:“箭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明日西边——”
“用现有的。”
守将把襄阳军报递过去。
上面写着北城两轮冲击。
箭耗多少。
死伤多少。
没有一句“请体谅”。
军官看完,骂不出来了。
“那边也打成这样?”
“嗯。”
两座城以前争同一批东西。
现在开始连抱怨都变难。
因为谁都看得见。
对面那座城,不是把东西藏着不给。
是真的拿去活命了。